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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野草-虎 十六日。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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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转运。
摇晃起来,纸袋窸窸窣窣地响。袋子很轻,香料也很轻,看不见长什么样。说是香料,也没有太大的气味。
转运的队伍和往日不是同一批。路线也不一样。可可问这是去哪个医院,没有人回答。
后车厢装着五十几个转运箱,箱子里装着珍贵的捐献器官。慈心会使用的转运箱从女神岛特别购置,能使脏器保活时间延长到两个自然日以上。但以往,转运箱都是一对一单独运送,可可从未见过这样大批次同时转运的情况。毕竟移植手术所需的场地要求也很高,哪怕换着医生连轴转地工作,似乎也没有哪个医院有处置这么宗移植手术的能力。
更何况这方向,甚至偏离了高京,那就更没有高级医院了。下了一号公路,车辆开进偏僻小路。不知又开了多久,终于到达目的地。可可看见那是一座毫不起眼的水泥建筑群,围墙高耸,没有任何字符、标识。比起医院更像是厂房或仓库。
进入慈心会跟着达西东奔西走,可可也知道了,并非越高端的东西外表就越光鲜亮丽,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格外爱好将高档的东西修饰得朴实无华以掩人耳目。
大门打开,转运车七拐八拐,终于倒进一片空地停下。走来几个穿着防水围裙的膀大腰圆的光头壮汉,径直去开后车厢门。熟练地跳上车,去取转运箱。
可可跳下驾驶室,惶然无措地环顾四周,不知该找谁问。她开始产生一些怀疑。这时见又一个光头男从屋里出来,拖着平板车,车上放着一只大木盆。
轰隆轰隆。云层中隐约传来雷声。可可抬头,看见积蓄的乌云。是很安静的乌云,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可拿出电话打给达利,向他描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她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被劫持了。达利让她等着。
没过多久,又有人迈过门口湿漉漉的地面走出来,仍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这回这个不同的是,笑容满面地向可可走来,边走边说:“来来来,你是达利总司的副手是吧?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怎么称呼?”
“我叫可可。”可可快速地回答,问,“你是这里管事的吗?请帮我核对一下,这次转运的受赠者是哪些?”这个园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她想快些完成工作然后离开。可可打开夹板,目光扫过名单上一排排的名字。
“不忙不忙,来来来,先进来喝杯茶。”那男人伸手扯她。可可吓了一跳,忙拒绝:“不了不了,谢谢,我弄完就回去了。”
忽听得啪嗒声响,忙不迭转头,见那几个壮汉竟私自将转运箱打开了。可可几乎原地蹦起,向他们冲去,大喊道:“你们干什么!这要在无菌环境里才能打开!”
没人理她,一箱又一箱,那些人不仅将转运箱打开了,甚至直接伸手将宝贵的人体器官取出来,丢进木盆里。
可可尖叫。
那笑面虎哈哈笑着拉住她:“别怕别怕,常规工作罢了,看来达利总司没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来来来,跟我进去喝杯茶,一会儿晚上有好戏看。别怕别怕,不会害你的。别跑呀。哎哎哎,你听,是达利总司,总司电话,听他和你说——”
受惊的可可像只脱水挣扎的虾、乱窜的蚂蚱、炸毛的猫,那笑面虎饶是膀大腰圆竟也按不住她。
大约达利是预料到了在发生什么,恰到好处地打来电话。可可接起电话,听见他问:“香料给人家了吗?”
“总司救命,他们要绑架我!”
“没人要绑架你,香料给了吗?”
“可是!可是!可是他们把转运箱全都打开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可可,可可你冷静点儿,能不能听我说话?”听筒那边达利很显然已经不耐烦。可可这时才安静下来,瑟瑟发抖地抱着电话,惊恐地缩在车轮旁。
“香料给了吗?”达利问。
“还、还没有。”可可回答。
“把香料给这个电话的主人。你放心,他们不是要绑架你,也不是要抢劫。总之,你听他安排。”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是不是怕了?”
“我、我不怕,我才不怕!”好胜心燃起,可可强撑着壮起胆子,重新站直。
“好,这才对。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好吗?”
可可听他这么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总算找回一些理智。挂断电话,从怀里取出那个纸包,递给笑面虎。那笑面虎擦了擦汗,终于将这小祖宗请进屋里。
这时那些穿防水围裙的男人,已经将五十几只转运箱全部清空,拖着木盆也往屋里走。可可这时已经多少明白一点,这里肯定不是做移植的地方。她想跟着这些人,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进门厅,这群男人往右走。右边是长长的昏暗的甬道,深不见底。那笑面虎把她拉住,领着她往另一边。另一边的灯打开,灯火通明,看着像个正常的、安全的所在。
“一会儿就知道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壮汉给她倒了杯茶,笑意盈盈地说道。
晚餐是一道奶油肉蓉卷饼。不论是卖相还是香气都无与伦比,堪比高京豪华酒店出品。难以想象荒郊野外竟能做出品质如此高超的料理。但可可不敢吃。她在白色肉蓉中看到一些细碎的红色物体。
仔细闻也能闻到脏腑的气味。虽然是烹饪得当的香气,并不讨人厌。
专业原因导致可可早就免疫于人体碎片的冲击,然而也没到理所当然地默认它应当出现在餐盘中的地步。
名叫奥托的笑面虎风卷残云吃完了两盘卷饼,见可可还没动手甚至神情有些犯恶心,便猜到她的顾虑。大笑着举手发誓:“我用人格和性命担保,绝不是你带来那些玩意儿。”
这话对可可来说当然毫无说服力。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陌生人的人格和性命无法作为任何保证的依据。“那这是什么?”可可调出那些怪异的肉碎,说,“这不是常见的肉类。我们达蒙的肉摊,什么稀奇的动物都能见到,杂碎更便宜,我什么都吃过。”
“你是达蒙的姑娘?”奥托有些惊奇。
“是,我是达蒙的。”可可自卑又坚定地承认。达蒙是京畿的垃圾场,没人希望自己的家乡是个垃圾场。但可可也没法改变自己的家乡。她想逃离,但她也无法不爱自己出生的地方。
“这是老虎肉。”奥托收起他那虚伪的笑意,向可可说道。
达蒙没有老虎,可可没吃过老虎肉,无法辨别真假。
“达蒙没有老虎。”奥托这么说,“我也是达蒙来的。”
事实证明奥托没有骗人,可可很快就见到了那些老虎。
囚笼在后山山谷石壁上,一格挨着一格,关满野兽。臭气熏天,咆哮声不绝于耳。可可恍惚醒悟过来自己方才听见的隐隐雷声,兴许正是野兽嚎叫。走过狼和野狗的监室,她看见有十来只骨瘦如柴,眼里放着精光的老虎。它们被关在单独的隔间中,或坐或卧,或不停冲撞着铁栅栏。
木盆就在笼子外侧,装满了早已失活的人类脏器。
有几次可可都觉得那些饥饿的老虎要把栏杆撞倒冲出来了,奥托和那几个穿防水围裙的男人仍旧视若无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黄色笑话,发出难听的笑声。
奥托将可可带来的纸包撕开。纸包里是细碎的粉末。男人们各自伸手指沾了一些,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点头,又向一旁吐掉。
粉末撒进木盆搅拌均匀。
那些本可以开启许多新生的脏腑,作为食物投放进虎舍。甚至远不够它们果腹,倒像是开胃小菜,使它们愈加躁动起来。
“那是什么?”可可问道,“达利说是一种香料,我看不像。”
“那你觉得是什么?”
“像兴奋剂。”她皱眉直言。
“对。”奥托点头大笑,“他没说错,是达蒙特产的一种野草做成的香料,确实也是兴奋剂,能让这些东西更加狂暴。”
“可是为什么?”可可不解。
“很快你就知道了。”他又这么说。
也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她就知道了。
夜深了,山谷亮起灯。欢呼震天。这是一片斗兽场。
沾了达利的光,可可被安排在赛场外视野最佳的座位上。她看完了整场斗兽比赛。她想逃跑。她不觉得这种残暴的吃人或屠宰的场景有什么值得观赏。但她想跑的时候,人群已经将去路挤得水泄不通。
像做了一个煎熬的噩梦,到后来已无暇思考。甚至觉得似乎有点意思。奥托借她五千安索下注,她的眼光很好,赢回了七万安索。沉甸甸的现金封进干净精致的信封,放进她怀里。恐惧消失了,厌恶消失了,只剩下快乐,难以抵挡。
但最终她还是拒绝了,没有带走。
快天亮时才到家。沉沉睡下,等醒来时已经傍晚。
“你发烧了。”母亲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可可咳嗽起来。“爸爸去集市上买了肉,给你煮了肉羹,来,吃了就好了。”
可可呕吐起来。
“这是怎么了?”
“我不想吃。”可可推开她。
“怎么了?你爱吃这个呀。”
“我不吃!”
“好好好,不吃就不吃,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我什么都不想吃。”
母亲放下碗,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可可无法说。奥托告诉她,十虎赛这样精彩的场面可不多见,一记月只有两次,她正赶上了好时候。
那座斗兽场里的勇士,大多都来自达蒙。
这次还是一样,无人生还。但大盘收入不知为何比往常都高。或许是托了她的福。奥托玩笑说。说达利应该给她发奖金。慈心会和达利个人在这盘口都有份。当然,大头是上头的。至于上头是谁,那就不便多说了。说今后让她多来。她笑着答应。
灯光昏黄,可可靠在母亲怀中无助地哭泣。母亲不知她在哭什么,只好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哭到沉沉睡去。
梦里那样冷。可可又听到虎啸,听见那些人死前的叫喊。
她被冻醒了,从野草地里挣扎起身。她只穿着单衣,衣物又被晨雾打湿,穿着也冷,不穿也冷。冷风一阵一阵。瑟瑟发抖。
野草地的尽头是峭壁。悬崖下云雾缭绕。她在石壁的边缘停留。她想到死。好像死能让她醒来,回到家里温暖的被窝。
可不经意抬头,见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青白色天际,霞光妖冶,像油画笔触柔软化开,美得不像话。像是神迹,像是挽留。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向着深山逃跑。一直跑一直跑。茂盛的野草有一人高。她看不清方向,但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被草堆绊倒。绊倒她的草堆里有一个人。清秀稚气长相的一张脸,和她差不多年纪,半死不活。她吓得飞奔而逃。
又折返回来仔细看。她认得这张脸。这是那天在山神殿里见过的,向哲德王储开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