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22、野草-悼念者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
　　“什么？”
　　“世界要毁灭了，末日要降临了，人类要完蛋了。”
　　“今天？”
　　“那不是。”
　　“啥时候？”
　　“远行日。”
　　“远行日？下记月？”
　　“对。”
　　“那还有段日子。”
　　“快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闲聊。侍者端来新的零食。进食。
　　“消息可靠吗？”
　　“听说许多预言家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包括大国师？”
　　“包括大国师。”
　　“那怎么办？”
　　“听说，也不是没办法破解。”
　　“怎么破解？”
　　“听说，只要举办一场盛大的、举世瞩目的婚礼，喜气就能把末日的灾祸冲走。”
　　“噢！有道理！”
　　“……能有用？”
　　“怎么没用？”
　　“怎么可能有用？这之间都没有逻辑关系嘛。”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什么逻辑关系？”
　　“哈哈哈。”
　　“末日要降临了，你还笑？”
　　“抱歉抱歉。”
　　“反正，大国师这样说。”

　　宴会厅的一角传来更大声的哄闹，打断闲聊，人们都望过去。原本应在二层活动的教士们，不知为何聚集到楼下。二楼唱经的乐声还在继续。大约这些都是教会的高级教士。
　　人们看见谢布利特教司长，见他踮脚越过人群望向某个方向，而后步履匆匆地离开教士集群向那个方向走去。
　　看起来慌里慌张但强装镇定的模样。一路强颜欢笑地与注意到他的圣血亲眷们致意、攀谈，但未在任何人前多逗留。最终停在某一丛聊天的人群旁。人们亦向他致意，他一一回礼，而后向其中一人作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那人又匆匆离去。

　　走过长长的边廊、回廊，到了室外，穿过花园连廊。擦身而过一位陌生的高级教士。这名教士也穿着白底金花刺绣的法袍，黑色短发，高个子，看起来很年轻。教司长下意识觉得怪异，回头多看了一眼，见他远去，与相熟的教司亲切交谈，便未多想，继续向前。走进另一栋建筑。
　　内廷侍者自然认得这位教会最高领袖，尊敬地行礼，为他的通行提供便利。上楼。又过了几道门，走进一个像是议事厅的地方。

　　吵嚷声戛然而止。

　　屋里聚集了许多人。见两人走过，都停下交谈奇怪地看。有人好似认出来人——不仅是谢布利特教司长，还有跟着他的那人——张大嘴，不可置信地起身。
　　谢布利特教司长仍未停留，直走到最里间紧闭的门外。宽广的木门两侧有堪称安国最强武者的卫兵把守。一同立在一旁的内侍和善地笑着，上前询问：“教司长这是？”
　　“有要事觐见，请速速向陛下通报。”
　　“巧了不是，陛下也正在商议要事。要不，您先坐会儿稍等？”
　　谢布利特教司长勃然大怒：“让你快去就快去，耽误了事儿，你承担得起吗？”众所周知，谢布利特教司长是个从不发脾气的老好人。内侍的确从未见过他发怒，有些被他吓着了。
　　“咳咳，就、就说是外交事务，十分紧急。”教司长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安地解释道。
　　内侍官瞧一眼他身后跟着的那人。那是一位穿黑色长裙的女士，戴着坠着长纱网的黑色大檐帽，帽檐遮住了脸。又问：“这位是？”
　　“快去！”教司长没有回答，愈加烦躁地催促道。
　　内侍犹豫片刻，还是进屋通报。未多久便又回到外间，请二人进屋。

　　窗外出了太阳，阳光斜斜地投进屋子深处。

　　里屋的人们也已中断对话在等着，整间议事厅都静悄悄。里屋的人们在等着见是什么不速之客。国王图邦、王储哲德与公主阿修拉，总理大臣、内阁总长，以及所谓的“大国师”——一位没有官职、但广受国王陛下信任的方术士，及其余共七八人，或站或坐，齐刷刷望向门口。
　　“陛下。殿下。殿下。诸位先生。”谢布利特教司长依次行礼。而后转向国王，解释道，“第三特权特派使者前来吊唁登达尔特会长。特此，先行前来问候我国国王陛下、王储殿下、公主殿下。”
　　语毕，教司长身后那名女士便上前一步。女士摘下她优雅的大檐帽，露出一头在阳光下闪耀发光的橘色长发。长发编了精致的发辫盘在脑后。她的面容苍白，但眼中却跳跃着生机。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表情不一的脸，深深吸气，露出愉快笑容，向众人道：“下午好，各位。好久不见。”

　　西悼家尼奥的死刑判决理应被撤销，也势必被撤销。议事厅里的人们都抱持着这样的观点。
　　尼奥被藏了起来。就算是国王敕令王座警察交人，他们竟也只能汗颜声称找不见他到底被藏在了哪里。国王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王座警察中，确有更臣服于王储未来之王而非当今国王的部分。当然，也有更隐匿、但归属于公主的部分。这一代杜诺族圣血血脉归根结底还有两个选择，不论国王的确信与阿修拉的退让多么坚决，人们从未放弃向另一边下注。所有的势力都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朝堂、禁卫、教会、军队。
　　或许也正因如此，哲德终究不敢太独断专行，尤其当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反对他时。
　　反对声浪之大令他愕然，甚至让他恼羞成怒。安德洛所“大三家”顶级财阀物伤其类，可以理解。高京上廷碍于西悼家在经济上的贡献，愿意帮腔，也属自然。军队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再怎么也无法动摇的阿修拉的势力范畴，西悼家那小子与阿修拉关系匪浅，谁都知道。令他不满的是父亲的态度。向来明断是非的父亲，这次竟看不出自己削弱财阀势力的决心，自始至终反对他对西悼家的惩戒。还冠冕堂皇地搬出“别把人逼急了，引来第三特权掺和”这样吊诡的理由。
　　原来西悼家与第三特权有所勾结，他老人家早就知道。既然早就知道，又为何放任不管？

　　“并非放任不管。西悼家的发迹与第三特权是脱不了干系。但亚农是个识趣的人，也很可靠。我很确信，西悼家与第三特权早已分道扬镳。也更因此，做一切事，不要太极端。逼人太甚的结局，我们也不好收场。”老父亲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您这是战争创伤，”哲德不满地摇头，“还没克服当年伏萨朝给您造成的恐惧。须臾连个影子都没有，您就被吓得连连后退。”
　　“这与当年的事全然没有关系，”图邦激动起来，“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是为了新朝长存。削弱财阀势力势在必行。”哲德理直气壮道。
　　“少强词夺理，你就是为了自己找乐子，以为我不知道吗？什么要见人家家族的魔鬼？圣血是受神明庇佑，你要见什么魔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一点？”
　　“哈，那您就废了我的王储之位，交给你那宝贝女儿吧。让安德洛所重燃战火，毁掉神与契约，毁了杜诺族的一切。”哲德挑衅地叫嚣。
　　国王怒不可遏，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哲德王储负气出走，仍不肯松口说出尼奥到底在哪里。
　　十七日。慈心会登达尔特会长从达利处听闻，京郊即将军管，慌忙前往王储宫请求哲德王储向阿修拉公主议和，释放尼奥小公子。正碰到王储在气头上，被言语辱骂加上窝心一脚，刚走出王储宫大门便倒地不起。
　　十八日，可怜的老会长彻底一命呜呼。
　　登达尔特并非圣血，却是国王敬重的雪城老家亲眷。登达尔特的家人闯进内廷又哭又闹，国王更是暴跳如雷，当着族亲的面将他囫囵打了一顿，又将老会长家的几名后辈封官赏爵，才算罢休。
　　内廷礼制部亲自超规格操办登达尔特会长的葬礼，直到十九日下午晚些时候，下葬仪式才算完成。
　　尼奥的死刑判决从未公开，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倒是都知道了。为他说情的很多，悉数涌来。连往日素来不睦的大三家另外两家，也上书陈情。大约物伤其类。
　　闹出人命案来，哲德不得不低头。却又实在不甘。正在议事厅僵持着，又听内侍来报，说谢布利特教司长有要事觐见。说是外交事务。人们顿时都安静下来。朝堂政事，从没有外交事务。教廷接洽，也都直言，不会说得这样隐晦。

　　“你！你！怎么是你！”国王大惊失色，身形有些摇晃，人们都上前搀扶，被他挡开，他拧着眉头辨认道，“你、你是那个开铎五世的遗孀——芙路思。”
　　“记得我的名字就可以，国王先生。不必有别的前缀。”橘发女人笑意盈盈地说。
　　“你怎么还没死？你来干什么？”图邦握住椅背的手指关节处因用力而显得煞白。
　　“这是什么话，如此无礼。”她撇了撇嘴，还是仁慈地解答道，“就像谢布利特教司长所说的，我代表第三特权前来悼念慈心会登达尔特会长。”
　　“登达尔特？”满屋子人都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从未听说登达尔特和你们有任何交集。”
　　“那是一位伟大的慈善家，为安德洛所生命健康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人们应当铭记他的丰功伟绩。不论是哪里的人们。”她认真地说道。太认真以至于让人难以辨别到底是真话还是反话。
　　众人都不做声。
　　芙路思笑：“不过，还有一件不得一提的小事。”
　　“……什么事？”国王问道。
　　“我在前厅仿佛看见了西悼家主亚农先生。听说他的独子前些日子和哲德王储阁下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果然。果然如此。图邦霎时心生怨愤，自己再三向亚农承诺，会赦免尼奥，他竟还是决定用第三特权向自己施压！
　　“我想，让他付出些代价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圣血高贵不可毁伤。”那个女人说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死刑的判决，应当得到履行。”那名女士微笑着回答。她笑得温和，如长久冷天终于转暖，迎面而来和煦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