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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野草-神目听令 “这可真是 ...

  •   “这可真是……”穿黑衣的老妇人手中拿着一枝白色无朽,呆呆地念叨,“可真是世事难料……”
      棺木已经钉死,稳妥地放入深坑。悼念的人走过一批,黑漆雕花棺盖上,白花无朽已经积起一层。
      “神爱世人。逝者已去,前往无苦无灾无痛神域之地。还望生者节哀。”修士程式性地劝慰,隐含些催促之意。老妇人身后等待最终告别的队伍遥遥望不见头。
      爱丽萨爵士醒过神来,将那花枝抛下,转身走开去。排队的人们都认得她,频频与她行礼致意。
      鎏金黑漆的王族马车等在墓园门口。有执事官迎上前,扶她登上其中一辆。

      登达尔特并非杜诺族圣血,是图邦父系姻亲,按仪制,下葬当日还有一个内廷举办的家族告别晚宴,葬礼流程才算走完,而后再轮到本家丧主宴请非王族宾客。
      爱丽萨作为杜诺族人,理应出席内廷晚宴。但外来车辆进内廷流程极其繁琐,爱丽萨便嘱托阿修拉等她同行。公主府与王储宫出席婚丧喜事使用的礼仪马车可以直入内廷。

      “真是没想到,两天前还硬朗着呢,说没就没了。”爱丽萨依旧不敢相信。
      “您也算梦想成真了。”阿修拉看起来忙得很,眉头紧锁地翻阅一叠厚厚的纸张,还不忘打趣一句。
      “都说祸害遗千年,我还真没想到他能走我前边。”
      见她颇受冲击的模样,阿修拉便安慰:“再怎么样,大伯爷也要九十八岁了。平血常人,这个年纪能走得动道都少见。算是喜丧了。”
      “七十八岁。”爱丽萨爵士纠正道。
      “什么?”阿修拉从纸上抬眼,看向她。
      “实际只有七十八岁,号称九十八岁,改大了二十岁。十八年前为了当上慈心会的会长,硬是给改了。”
      “还有这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慈心会——”阿修拉听见这个名字,冷冷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翻她那叠厚厚的纸。眉头紧锁。
      “慈心会当年,”爱丽萨想要辩驳几句,见阿修拉兴趣寥寥又作罢,“算了,提什么当年——我听说,登达尔特从王储宫出来,就一病不起,一命呜呼。看起来,是他那宝贝大侄孙没给他好脸色看,给气死了。哈哈。我看他也是活该,你俩争来斗去,他没少在里头拱火。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念叨着念叨着,斯人已逝的实感才慢慢降临。爱丽萨沉默片刻,一丝在震惊之余的喜悦终于跃上心头。她实在讨厌登达尔特。
      爱丽萨讨厌的人太多了,但登达尔特能排进前三。自从他当上慈心会会长,好好的慈善基金就被搞得乌烟瘴气,从那时起她便没再捐过一毛钱。总有那么些人,能把好事都变坏。讨厌的老鼠屎。总想着什么时候老天啊、上神啊、救主啊,能把这些烦人的东西都收了去。这回也不知是朝哪边拜对了方向。
      “您老消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您。”阿修拉笑,回答道。有些敷衍。爱丽萨一把拍下她手中的纸叠,愠怒嗔怪:“就这么不待见我吗?同路也不和我说说话,多重要的国家大事?颠成这样,还一眼不眨地看。”
      阿修拉无奈,拾起纸叠收好:“好好好,是我不对,您要聊什么?”
      “你不结婚吗?”爱丽萨又问。
      阿修拉吸气,笑:“不就怕您聊这个。”
      爱丽萨爵士又冷哼:“那怎么行,人怎么能不结婚?”
      “人怎么不能不结婚?”阿修拉呼喊。
      “怎么能呢?怎么能呢?”老太太不可置信地逼问。
      阿修拉头疼不已,实在不想再与她作无用的辩论。这是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不是讲道理的话题,阿修拉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爱丽萨姑祖母对结婚的执念就像神与契约对“圣血永固”的庇佑一样坚不可摧。
      她逃避这位爵士的目光。逃避来,逃避去,目光又停在手边那摞账单上。
      忽而福至心灵,想起姑祖母那丰厚的财产,心生邪念,脑中蹦出一道两全之策。想到这里,烦躁的心情顿时被抚平,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满面春风地回望这位慈爱长辈,声情并茂道:“姑祖母,借我点钱吧。”
      “什么?”轮到爱丽萨爵士措手不及。
      阿修拉忧愁叹息:“还不是京郊新城的事。您消息灵通,一定知道大伯爷为什么要去找哲德。哲德抓了替我运营新城项目的管理人,投资人撤资,资金链断裂,项目上乱成一团。不得已,达蒙只好军管,得先稳定住局面。可是军管多烧钱,您也不是不知道……”
      爱丽萨一言不发地看她表演。
      阿修拉忧愁,干脆将那叠纸放进爱丽萨怀里:“您瞧瞧,您瞧瞧!这人还没到位,账单先来了。父亲同意把达蒙军管,又说费用不从军中出,你说说,军中不出钱,这钱我该上哪儿去弄——我记得您说过,您在京郊新城也投了不少钱,一定不希望这项目就这么黄了吧……姑祖母,您说说,想做点实事,怎么就那么难呐?”嘤嘤拭泪。
      这回换作老爵士目光闪躲。
      阿修拉见她转头望向窗外默然不语,心中窃喜,心想此计实乃良策,借不到钱好歹堵上她的嘴。

      路程过半,老太太都僵着脖子往车窗外看风景。直至某刻,忽又将炯炯目光对准阿修拉,脸上露出些莫名的笑意,好像说服自己下了什么决心。
      阿修拉紧张地与她对视。
      “我可以借你钱,”老爵士想了想,掷地有声地说,“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得有个结婚对象。”
      “什么?这也行?”
      “怎么不行?作个担保咯。”
      “担保?可笑!你若是信不过我,那便算了。安德洛所有本事给我公主府作担保的人,除了王座和王储宫,找不出别人了。”阿修拉轰然溃败,甚至有些恼羞成怒。果然还是老太太技高一筹。看她生气,爱丽萨倒是高兴起来,轻飘飘地说道:“那我不管。我就爱看俩人凑一对。”
      阿修拉更是道心破碎,笑得比哭难看:“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姑祖母。”
      “那我就不借。”
      放往日,不借就不借了,可偏那摞账单也是真的。这还只不过是一旬的口粮钱,长此以往免不得更多账单雪花一样飞来。眼看这里有希望,她心中也不免动摇。便咬牙,狠心道:“实话跟你说吧,姑祖母,我有喜欢的人,但我们不可能结婚,不可能的。”
      为世俗所不容的爱情故事?更爱听了。爱丽萨控制着神情没表露心迹。严肃地沉吟半晌,痛心道:“你喜欢女人?我早就猜到了——”
      “老天。”阿修拉无语凝噎。
      她探身从包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里头装着一叠纤薄如纸的木片。老爵士将脖子伸得老长,看见木片上刻画着蜘蛛形状,意识到她拿出了什么东西,不由地长大了嘴。
      阿修拉停顿片刻,更像是下定决心豁出去了,取出一枚木片,从中折断后投入炭炉。
      老式马车安着取暖的炭炉,木炭安静地燃烧着。木片投进去被点燃,灰白的木炭泛出红光,木片四面的黑线向中心卷曲,将那木片烧成灰烬。
      一缕细烟。
      下一秒爆散开浸满整个车厢,爱丽萨的眼睛被熏得生疼,咳嗽着忙不迭打开车窗。她看见烟雾中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似乎没料到身处车厢这样的狭小空间,在车顶上撞到头,局促地跌坐在阿修拉身旁。
      爱丽萨爵士挥手想要撩开烟雾看清车里的情况,却听金属声响。颈边一凉,低头见一把匕首正抵着自己。
      “放肆!放肆!这是爱丽萨爵士,没有危险。把刀收起来。”阿修拉忙不迭将人拉回自己身边。
      爱丽萨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她是阿尔王的孙女,也曾拥有过神目听令的待遇。
      一如既往的红黑配色古制袍服,没有勾勒五官的白板面具上蜘蛛成群。清法目。这个倒是时兴的短发寸头。看来这些神目也并非完全一成不变,时代变革也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在阿尔朝,他们不论男女都留着长发。
      乌春疑惑,收起佩刀。
      “坐着吧,爱丽萨姑祖母说,想要见见我对象。”阿修拉笑意盈盈地说道。
      这穿着古制袍服的高大男人猛然僵住,嗓音闷闷地从面具后传来,慌乱得很:“我、我吗?”
      爱丽萨大惊:“我从来不知道,蜘蛛还会说话?”
      “他们也一样是人,姑祖母。”阿修拉无奈。
      爱丽萨不信:“胡说,怎么一样,这些是鬼魅。”怀疑地看向阿修拉,“你莫不是想要堵住我的嘴,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
      阿修拉挽住那男人胳膊,介绍道:“怎么不着边际,他叫乌春,我们都认识几十年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伏萨舅舅送给我第一张神目卡片作为生日礼物,就是他来听令。那时乌春还是个菜鸟星游目。如今修为高得很,是六方大帝上青尊者的嫡传弟子。”
      爱丽萨仍是不信,嘀咕着:“这怎么能行,人怎么能与鬼魅产生感情,不行不行,你一定是骗我的”之类的话语。
      阿修拉叹息,又下定决心,伸手将乌春的面具摘下来。
      爱丽萨看清他的模样后,便不再说话,拿出支票签了一个让阿修拉两眼放光的数字递过去。

      马车进了内廷,车辆停稳,老爵士拒绝了执事官的搀扶,摇摇晃晃下车去,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执事官困惑地望着她远去,听见她在不停念叨着:“又是古风小生,又是古风小生……”

      乌春的心还砰砰跳个不停,看向开心的阿修拉,问:“心情这么好?”
      公主殿下春风得意地将那支票举在脸前弹了一弹,笑得甜蜜:“起码三旬的军饷有着落了。”哼着歌儿往外走。
      “你刚刚说、说的,什么对、对象……是怎么回事?”乌春急忙拉住她,越问越小声。
      “噢,爱丽萨姑祖母就是爱做媒,非说我要有个结婚对象才肯借我钱。”
      “我们要结婚吗?”乌春问。看起来有些担忧。神目当然不能和圣血结婚,这是毋庸置疑的。
      阿修拉愣了愣,摸一把他脸颊,笑:“只是借口。”语毕跳下马车,悠然而去。
      执事官关上车门,在他眼中车里空无一人。
      “……不结婚吗?”乌春还在车里独坐,问。阿修拉已然远去。他在车上坐了许久。该松一口气才对。不知为何,他的胸口却如山崩堵住河流,有一股劲憋闷着,怎么捶也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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