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20、野草-刑场

　　十八日。
　　新夜山的矿湖被抽干。
　　没有找到应有的尸骨。为此把湖底的淤泥都刨开了。积水还不到一年功夫，淤泥深得出奇。挖出的泥沙在矿坑边缘又堆起高高的山。
　　几乎将泥沙都筛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那具尸骨。

　　十九日。

　　二十日。隐秘山中隐秘的刑场。临时搭起张灯结彩、挂满黑色王旗的监刑台。
　　木台，绞架。
　　在朝阳未升的时刻，将犯人在颈间套好了绳圈。天边灰白一片，慢慢变红。潮湿的山坳难得没有雾气，算是个好天气。
　　尼奥讨厌早起，没想到死的这一天还要早起。
　　他觉得冤屈，又觉得不必再叫冤，就只沉默着，望着那块红色的天。
　　此刻太阳该升起了，只是还未爬过山头，他心想。

　　高墙、瞭望塔、电网、哨兵。机枪、大炮。实在不是个靠个人能力能够逃脱的地方。
　　人的命运到底又有多少能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呢？他想着，没有答案。

　　监刑台上，贵人们已经到位。王储哲德坐在中央，两侧是王储妃玛礼与王储侧妃芮特。玛礼王储妃看起来并不情愿来到这里。她握着银质对三角殿徽项链，紧闭双目默念经文。
　　她穿着一身黑色。
　　黑色在安德洛所是最高贵的颜色，只有圣血王族、神职人员，以及寻常人家的生死大事可以穿着。但玛礼王储妃平常不穿黑色，只穿纯洁无暇的白色，就连婚礼上也穿着白色。
　　哲德自也觉得稀奇，问：“今日这样隆重，你与西悼家的尼奥认识？”
　　“并不认识，殿下。”
　　“不认识，又因何如此？”伸手抚她衣领。玛礼略微躲避，欠身解释说：“听闻，这位尼奥小公子亦已投身神学怀抱。”
　　哲德笑：“不过是方便奔个好前程罢了，都是算计，又有多少真心？”
　　“不论真心与否，只要真为神明事业效力，都是姐妹兄弟。王座警察一群化外之人，不修神授道德。今日我既来，便也好好送他，使他灵魂去时，不必太过孤单。”
　　“原来如此。”哲德半信半疑。
　　“否则又能为何呢，总不能是为这灵魂叫屈不成？”玛礼抬眼，略向他笑，谦卑的模样。哲德也笑。芮特瞧着两人，轻声冷哼。
　　“我亦有不解，殿下明知我素喜清净，这样杀人的事，又何必非得叫上我？”玛礼问道。
　　哲德捧住她的手，问：“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魔鬼吗？”
　　“魔鬼？自是有的。玛礼答道，一切人心之恶，皆是魔鬼。”
　　“我是说那种货真价实的，能实现你的愿望的魔鬼？”
　　“能实现愿望？那不是神明显灵，为何会是魔鬼？”
　　“你没听过关于西悼家的传言吗？说是亚农老头儿，向魔鬼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还有血脉子嗣，才换得家族重振？”
　　玛礼忍不住笑，又立即正色，向哲德问：“殿下也信这个？眼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戏谑。”
　　“你不信吗？哲德好似有些失望，摆手，不信就算了。”又问，“那些驱魔的经文，王储妃应会念一些吧？”
　　玛礼疑惑。
　　“今日带你来，是想让你也见识见识，若真有魔鬼，今天必能见到。”哲德笑说。又说，“既是魔鬼，必不屈从于人。万一场面控制不住，玛礼可要救我。”
　　我会的不过是些驱除心魔的祷告而已。况且，若真有用，如今又怎么会坐在这里。玛礼咽下未言。瞧着他巴望的眼神，余光又瞥见芮特仇视的脸庞，叹息，点头说：“我必会救你们。”
　　“那我就放心了。”哲德笑言。
　　天色渐白，红光消弭，愈加明亮。一旁芮特忙不迭将哲德拉向自己，撒着娇说个不停。玛礼看一眼手表，快要七点钟。行刑的时刻就定在七点。
　　当空一片黑影飞过，鸦鸣阵阵。

　　绞架下的木板连着机关，连着三枚按钮，在刑场下，背对着刑台。卫兵已经到位。
　　按下按钮，罪犯坠下，绳索拉直，人便被吊死。只有其中一枚按钮，真正能够控制那块木板。这样设计是为了关怀行刑卫兵的心理健康。
　　也有许多官员反对，认为王座警察没有必要搞这种虚的，若是连杀人都成了心理负担，只能说明实不适合这一职业。
　　时间到了。
　　监刑台侧穿黑色制服的官员上前一步，向王储请示。
　　哲德摆了摆手。
　　那名王座警察官员敬礼，走到台边，举枪，向天鸣枪。
　　“行刑——”木台上的官员大声宣布。

　　三名卫兵同时按下按钮。

　　尼奥脚下的木板打开。一阵悬空，快速坠下，快速地，颈间收紧，勒住，剧烈的恐慌与绝望缠绕住他。窒息，疼痛，慌乱。越是挣扎越是痛苦。意识远去。他以为自己不会死。从高处审视自己，看见木架上吊着的晃荡的沙包一般的人形。环顾四周，青山苍翠。他飞起来了，他能看见日头，在山的那一边。金色的发亮的圆盘。
　　如果这就是终点，他来这里这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尼奥问那金盘，它自不说话。

　　群鸟。
　　比热天雷雨的乌云来得更快，铺天盖地的黑色鸟群，吵嚷不休。
　　人们将耳朵捂起来，鸟鸣声仍能穿过手掌穿透耳膜刺进人脑。
　　鸟群扑进刑场。
　　瞭望塔的机枪不停扫射，卫兵们也举枪射击，地面很快铺起一层飞鸟尸体，仍无济于事。一路鸟群包裹住绞架，令一路向监刑台冲击。人们四散而逃。哲德却不顾劝阻，大笑着起身，拉着玛礼相向而去：“瞧，你瞧，我就知道会来的——”
　　那鸟群却未停下，不顾他的身份地位，像子弹一般射向哲德，将他洞穿。
　　哲德惊觉不妙，被冲撞得后退几步轰然倒下。他忽然觉得很困。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要死了。又觉得不对，他不会被杀死，圣血的祝福不允许他被杀死。
　　但这次却并未看见神目，为何？
　　来不及把这些事都想明白，他便沉沉睡去。

　　海中礁石。马鞍型礁石。哲德醒来，见自己躺在这一侧，有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站在另一侧。那男子用一枝桃花挽着长发，穿白色长衣，背对着他。
　　一望无际的海。
　　“……这、这是哪里……”哲德挣扎着起身，问道。
　　那男人回头，向他笑了笑说：“你醒了？”
　　“你是谁？”哲德看着这张脸，觉得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是兰卡摩柯。”那人笑意盈盈地说道。
　　兰卡摩柯。
　　哲德记起来了。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密钥，不需要他多加解释，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记忆赫然复苏。
　　兰卡摩柯，前朝新邸内侍长。若将开铎五世视为操纵圣血之人，那么这位兰卡摩柯，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操纵“操纵朝局之人”之人。
　　哲德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兰卡摩柯，是你！这么说来，所谓的魔鬼，就是你？难怪，从前就听说过关于你的许多传闻，手下拥有诸多神鬼的怪人。竟是你！伏萨死了，槐似死了，你没有死。”
　　兰卡不为所动，微笑地看着他。
　　哲德笑累了，摇头慨叹：“魔鬼，魔鬼，还真是魔鬼。原来是前朝的魔鬼在纠缠——”
　　“我听闻，你有心愿想要实现，便赶来了，”兰卡背着手，淡淡地笑道，“魔鬼不好吗？天神可不会那么好心，因为谁的一己之私，就现身赐福。为了他的声名与威望，他只会高高在上，保持神秘与吝啬。偏偏只要这样懒惰，就能得到人们永久的仰赖。”
　　“嗯，是这个道理。”哲德若有所思地绕着兰卡转了几圈，又向四处望去。这分明是在海中，咸苦的海水气息直扑进鼻腔。海浪拍打着礁石底部，四周望不到一丝陆地。
　　“这是在哪儿？”哲德问道。
　　“仍在你在之地。”
　　“放屁，这是海，是真的海。”
　　“人分不清真假，原本也毋有真假。”兰卡说道，“何必在意这些？不如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哲德还望着海，还在愣着，说：“那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兰卡笑了笑，答：“既然没想好，那我走了。”
　　“等一下。”哲德大喊，“等一下。”
　　兰卡便听话地停下脚步。
　　“我曾在太子岭遇见一个人，后来再找，怎么也找不到。我要你帮我找到他。”哲德说道，“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只是找人？不要求更多？”兰卡问。
　　“那我应该要什么？”哲德倒是有些困惑，“我已应有尽有，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是啊，我已应有尽有，但这一切仿佛都不是我想要的。这无聊的，死水一般的一切，快要把我淹死。我应该要什么？我不知道。”
　　兰卡看着他。
　　“你做不到吗？”哲德忽然问，“你也找不到他？”
　　兰卡又笑，好像早已知晓一切，答道：“你说的人在你王储宫的礼堂里等着。”
　　“什么？”哲德惊叫。
　　“与之相对的，尼奥将重获自由。先前的一切龃龉，都将不得再提。”
　　“当然。”哲德两眼放光，“若是真的，等他学成，我必重用于他。”
　　兰卡不以为意，继续说：“至于你一直在找的那位，也不是一般人。希望你能好好待他。”
　　“不是一般人？是什么人？”
　　“爱神。”

　　监刑台上的鸟群飞速旋转着，形成一个铁桶般的包裹。忠诚的卫兵与妃子并未抛下王储离去。官兵正用刀剑斧子向那飞鸟的墙上砍凿。王储妃在大声念诵驱魔之词。侧妃则哭天抹泪营造一种焦急的氛围。
　　不知是刀剑、祷词还是眼泪发挥了作用，群鸟忽而散开，刀剑没收住，差点砍到尊贵的王储殿下。殿下骤然回到真实，恍惚间却已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
　　“爱神。爱神。”哲德念念有词，不停重复着这个名号。

　　刑场木台上的鸟群业已散开，绞架上空无一人，绳索在微风中轻轻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