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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野草-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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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三零八六年,四记月十六日。西悼亚农面见王储哲德之日。
换乘。
清除所有电子设备后,亚农与麦修坐进全封闭军车后车厢,摇晃颠簸不知几个钟头,进到不知哪座山,又搭小型飞机,飞了不知几个钟头,终于落地。又不知是哪座山,似是终点。
山谷中,破旧楼房。
天色灰白,沉重而均匀,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云。如云的雾在人周身缠绕。水汽丝缕不绝,分不清是云雾或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雨。
会见室。
水磨石地面连通矮墙。矮墙同时充当会见的桌子。桌面宽阔,两边的人都伸手,也无法触碰彼此。生锈的铁栅栏从桌面中央,直立连通至高耸的天花板,将两侧隔绝开。
亚农坐的这一侧,墙壁高处有个通气孔。排风扇缓慢转动着,发出难听刺耳的吱嘎声。大约也是哪个零部件已经锈蚀。
屋里没开灯,阴沉昏暗。空气又冷又黏,像能穿透衣物,直往骨子里钻,让人十分沮丧。
这回倒是没等多久,王座警察便把人带来了。
尼奥拖着沉重的镣铐走近,镣铐哗哗作响。他在对侧的椅子上坐下,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亚农和麦修都下意识起身。一位警员上前示意两人坐下。两人又坐下。
尼奥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胡子拉碴,脸上也没了血色。他们给他穿着灰色的难看的囚服,脏兮兮粘着黑色斑块,不知是脏污还是血迹,少年人完全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亚农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紧紧握住拳头藏在衣袋中。沉默。
忽然爆发的尖啸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亚农的手彻底开始发抖。尼奥懵懂又慌张地抬起头来,张着嘴望向声音的源头。
“少爷,他们欺负你了吗?”麦修痛哭流涕向前扑,被紧紧地拦住,“少爷,你让我看看你,怎么变成这样!都怪我!都怪我非要让你去见他。少爷!”
王座警察见阻拦无用,即不再多言将人架出会见室。嚎哭声一路远去。
会见室重新安静下来。
“对不起。”尼奥仍低着头,低低地说。两人隔得远,但亚农听得很清楚。
“知道错了?”亚农问。
尼奥点头。
“错在哪儿了?”他接着问。
“不该任性妄为,给家里惹事,给您添麻烦。”
“那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儿。”
“对不起。”
又沉默一阵。两人似乎都无话说。
“会救你的,别怕。”亚农拢了拢衣服,起身打算离开。尼奥将视线追向他。“你……”亚农皱起眉头,犹豫片刻,说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爸爸……”尼奥这时才开始觉得委屈。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亚农呵斥道。
尼奥抬手擦眼泪,他的手上也戴着镣铐。沉重、锈蚀,在单薄的囚衣上留下黑褐色痕迹。
“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他呜咽着说道,“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原来不是只要努力,就能达成一切目标。”
亚农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没有挪动脚步。
“若不是生在西悼家,这些理想主义的泡影,我怕是连见都见不着,我却将之信以为真,以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尼奥咬着牙忍住哭腔,泪眼婆娑地望向父亲。
他不记得父亲是从何时起蓄起胡子。后来板着脸的形象,最鲜明的特征总是他的胡子,浓重的胡子遮住嘴唇,看起来总是严厉。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肩膀宽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尊岁月与规则打磨而成的雕像,好像他从出生起就该是这幅模样。
“理想不是错,尼奥。”低沉的嗓音从那抹严厉的胡须底下传来,亚农说,“也许那是人耗尽一生都难以到达的境地,但那不是错,只要向它走去,它就在向你走来。永远都不要怀疑。”
尼奥有些惊讶,没想到古板固、为利至上的父亲会说出这些话。
“可、可是……”
“不好的结果会发生,不一定是你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有些事,它就是会发生,谁都料不到。你错在太低估做成事的难度,又太容易丧失希望。”父亲说教道,但语气比起往常和缓得多。“我问你,你后悔吗?”他问。
尼奥愣了愣,问:“后悔什么?”
“当初无论我怎么拦你,都非要回来,非要去碰达蒙。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呢?还是留在女神岛读书比较好,是不是?”
“也许吧。”尼奥有些恍惚,片刻后摇头,“但如果重来一次,我想我还会做一样的选择。”
“既然如此,走到如今的地步,也是不可避免。”亚农叹息,“好在我还没死,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总要救你。可总有一天,你要担起西悼家这副担子。你瞧瞧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样?”
“可是,他们告诉我,三天之后就要执行绞刑,到不了你所说的总有一天了,”尼奥抹眼泪,向亚农哭诉,“我不是怕死,爸爸,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阿琉亚,我怕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再想不开。这事和她真的没关系。还有麦修,他那么帮我,是我没用。还有,对不起,爸爸,没能当个让你满意的儿子。”泪流满面。
亚农烦躁起来:“还没到绳子挂到脖子上的时候。”
尼奥不管不顾地说着:“还有芙路思祖母,我找了她那么久,终究没能等到再见她一面。如果她来找我,一定要替我告诉她,我一直都很想念她。”
一边哭,一边擦眼泪鼻涕,一边腾出空来问:“最近没有芙路思祖母的消息吗?”
亚农无语地看着他,说道:“芙路思已经死了,她死了,尼奥。不要再挂念她了。”非常明确的表达,和以往的敷衍似有不同,像是亲手埋葬那般明确。
尼奥定定地看着他,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但还是摇头说:“她没死。”倒让亚农又变得不确定。
“她要回来了。”这孩子发癔症一般笃定地说道。又变得惆怅:“我以为,她要回来的话,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见我。结果连这也是错觉。”
四记月十六日夜。安德洛所丰原市新夜山脉大理石矿,某座废弃矿坑。几十台抽水机隆隆作响,机械车辆在山路上大排其队,一副势要将湖泊抽干,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十七日。狩山兔尾院,阳光明媚的早晨。
保健老师正领着老人们在花园里打拳,有客人来访,急切地直冲进花园。
爱丽萨爵士认出来人,几番眼神交流,确认后向人群中大喊,代为通传:“老登头儿,找你的!”
登达尔特正认真比划,似要找到动作发力要点,猛然被吓了一跳,大为不悦,怒道:“谁啊!”
转眼见达利满面急切,便就咽下咒骂之词,这名下属平日处事稳重,料想大约出了什么急事。登达尔特走出打拳方阵,来到一边。
“昨日,西悼家的亚农会长见了哲德王储殿下,不知谈了什么,似乎是没有谈妥,现在都在传,说尼奥小公子二十日就执行绞刑了。”达利将他拉到无人处,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尼奥?是那个在达蒙作梗的尼奥?”
“是。”
“那杀便杀了,这么着急忙慌的做什么?杀了慈心会正好接手进场。”
“哎呀,会长,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关键是这样一来,就彻底把阿修拉公主惹毛了。我们原本在高消委进驻的谈判代表,和世边公司正谈着呢,这回可好,公主府的执事官直接来把桌子掀了,所有人都被赶走了。听兵事部的消息,今天早上,阿修拉公主亲自带着几位将军进奏,要将达蒙纳入军管。”
“什么?军管?阿修拉她凭什么?”登达尔特顿时火冒三丈,“不是,阿修拉她有什么权力这么做?一个早就被王庭扫地出门的闲职公主,图邦还能容许她问政不成?”
“这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达蒙垃圾山被烧,之前那雪宫,就像个粪桶盖子,任凭妖魔鬼怪烂在里头,官人们无人过问。如今镇妖符一烧,匪患横行,这事京里不是不知道。”
登达尔特点头。
达利继续说:“我们那位国王陛下多么风声鹤唳,您最清楚,对待任何一点反叛的声音,都是宁错杀不放过。阿修拉公主表面上是失了宠,但大家都知道,这事是与王储兄妹相争闹的。可论对新朝王国的忠心,她一个打天下的亲女儿,这么多年,说下放就下放,自觉从不在政事上插嘴,越是这样,越显得她忠诚不二。她要出面说这里有叛贼,就算全部朝臣都上书说并不真的有,想来,陛下也是只会信她,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登达尔特不想承认,咬牙切齿,但也不得不承认。
“所以您看,还得您老出马,瞧瞧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若达蒙当真军管,咱慈心会,可就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