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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野草-命核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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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门外。积雪中清扫出微微潮湿的砖石铺装。石缝间滋生着枯黄野草。
辛尔敏问赫拉:“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到处找你!”赫拉十分委屈,一边哭一边责骂,“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我真的以为你死了!中枢整天什么消息也没有,你们一个个又都联系不上。西美主席的门都不让我进。我到处查,到处找,我想出去原生界看看,心说也许你在那边,可是出入境不给我开通行证!”
实在是冤屈不已。继续说:
“我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回程经过,想到去年也是在这里见到你,就来看看。”倏忽间转换笑脸,眉开眼笑道:“他们说,走过那座桥,就会有好运,困难的事会变得顺利,看来是真的。”
“什么桥?”芙路思问。
“那个。”赫拉指向来时的吊桥。
芙路思转头,困惑地端详,嘀咕道:“这是什么说法?”
“说,因为是须臾之灵跨越了四冥河。走过桥,须臾的神明就显灵了。”
芙路思半是恍然大悟半是困惑不解,说:“离山中心才一百年,这个故事诞生的年代,卓越神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管他呢,灵验就好了。你看,辛尔敏没有死。”她喜出望外地说。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他死了。”芙路思狡黠地笑说。伸手挖出一只黑色盒子丢过去。
赫拉接住盒子。看清后,如晴天降下霹雳,将那锁桥斩开,钢制的桥体坠入冥河。她认得那是寄种人控制系统的命盘。
“你,你你……”她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脸得意的女人,“你把他做成了寄种人?”惊恐万分地问。
“不是我。”芙路思摇了摇手指,纠正说,“是你敬爱的西美老师。”
“西美老师?”她又开始不受控地流眼泪,颤颤巍巍地问,“这么说来,我所见的都是真的?西美老师真的杀死了辛尔敏?可是为什么?西美老师明明最信任辛尔敏。他知道辛尔敏永远不会背叛他——”
“因为,你的西美老师也死了。”芙路思绕着赫拉缓慢踱步,缓慢地说。像个魔鬼,一点一点剥夺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什么意思?”赫拉不明白,不久之前还见过他,据说还要办婚礼。甚至还邀请她结婚。
“实际上我也快死了。”芙路思没有回答,而是忧愁地说道。倒不是为了生死忧愁,而是为了数不尽的抉择。她总是难于做选择。
赫拉张了张嘴,连提问都觉得困难。思维的齿轮哪里出现巨大的裂缝,整个系统都在故障。
她抬头看辛尔敏,辛尔敏看起来也不高兴。拧着眉头。但看起来,并不打算反驳。那么说来,她所讲的都是真的?
芙路思停在她身前,替她抖掉肩上薄雪。下着雪,阳光仍很灿烂。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芙路思低声问。不知是在问赫拉,还是问她自己。
“你们不冷吗?”辛尔敏问。
“进屋进屋。”芙路思笑,揽着赫拉肩膀往里走。瞥过门口石坛中黑色的雷击木,想起来,向赫拉道:“我听说的版本,是这棵树辟邪,一遇到困难,拜一拜,许个愿,灵验得很。命核所的研究员都这么说,毕竟命核研究中不可理解的事实在太多了。”
高大枯木屹立不倒,红丝带在微风中飘扬。赫拉倒头便拜,长跪不起。辛尔敏冷笑:“你们这些科学家还这么迷信。”
“知道得越多,知道得越少。我们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所知,可以称得上一无所知。”芙路思冷哼。
“又说得好像真信一样。”
“批判地相信,辩证地相信,怎么了?”
“投机地相信,实用主义地相信,才是真的。”
“……怎么就你话那么多呢。”
屋里又支了几个火盆,比屋外还是暖和一些。
“你是说,这里是长生台?”赫拉后知后觉地问。
“对。”芙笑眯眯地点头。
“长生台怎么了?”辛尔敏不明所以地问。
“长生台是命核所的驻地。”赫拉说。
“命核所?”辛尔敏没什么印象。
“命核研究所——课题一级分类,所有与命核相关的项目都在这个分类里。像寄种人计划、返程计划、新生素,这些大课题,都是命核所下辖,经过学会评估提级,才有了独立的资源分配,”赫拉有些感慨,“不知该怎么说,分出去的重大课题太多,命核所本身倒是变得默默无闻。”
“噢——”辛尔敏听得似懂非懂。环顾四周,看这破破烂烂的砖瓦房,不可思议地问:“这么默默无闻吗?”
心想没看见一间所谓的实验室。
心想研究员又在哪里?
心想难道是楼下那穿着棉褂袄扫雪的慈善老者。于是心下不由得有些震动。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是你想的那样。”芙路思了然地瞧着他。
“是吗?”
“我们命核所,再怎么样,还不至于衰败到这个程度。”她跺了跺脚,颇为自豪地说,“若将所有仍在使用中的实验室都移到中枢主空间来,把遥山都掏空了,也不够放的。”
他又噢了一声,不为所动的样子。默默地看着她,片刻后问:“还要闲聊多久?”
她略显扫兴,也噢了一声,向赫拉说:“我告诉他说我只剩下一小半的命核,他不相信。”
“只剩一小半命核?你吗?”赫拉没听懂,摆手笑说,“人怎么可能在命核不完整的情况下还得以存活呢?”
“你瞧。”辛尔敏说。
“所以,你正好来了,可以验证一下。”芙路思颇显志得意满。
赫拉将信将疑,思忖片刻后,从手撰中拿出一台奇怪的仪器。
拖拖拉拉许多黑色扭曲的线牵连着,有一只眼罩模样的终端仪器,用一根粗线接一卷捆好的纸卷。
将那卷轴摊开,纸面便显现出黑白灰的噪点。噪点快速地跳动着。终端仪器的连接线绕在一起打成了结。连接线末端是长长的针刺。
赫拉与芙路思看起来对这仪器十分熟悉,两人叹气,一道去解那些线。
“这是什么?”辛尔敏问。
“微型命核扫描仪。”两人同时回答道。
“噢。”辛尔敏也帮不上啥忙,就光看着。
看她们将线解开,芙路思戴上那只眼罩。赫拉将针刺扎入芙路思肩膀、手臂、前胸、后背的特定位置。待到所有的连接线亮起绿灯,纸面上的噪点逐渐显出灰白模糊的画面,像是老式超声波检查图像。
图像的主体仍看不太清,显现出水波一般的浮动。
赫拉使劲将那纸张扯一扯、拍一拍,那种波纹仍未消失。但图像多少清楚一些。
完整的命核在图像中会显现出完整的圆形,像蒲公英毛球、更复杂的雪花,闪烁着,连接着一些向图面外延伸的黑色白色的线。
用大型的扫描仪观看完整人体,会发现这些线像神经系统贯穿人的整个身躯。这团聚集的毛絮位置并不固定,但势必存在。
研究员们将之称作“命核”。
命核。神奇的“灵魂”。
现有的研究表明,命核一旦开始熄灭,便是生命正式宣告死亡,即便是最厉害的术师、抑或是“神明”也回天乏术。
然而□□失活,只要命核尚未熄灭,倒是还有“复苏”的可能。
至于命核的“移栽”,涉及到“核压差”,则是另一套极其复杂的理论。简而言之,卡特柯夫人的命核,移栽到卡特柯夫人的失活躯体中,不够提供足以重新启动生命的能量。即,人死可以复生,但无法“借尸还魂”。
这是外话。
“微型扫描仪只能看到二维投影,但从形态上来看,确实——”赫拉仍不相信,拧着眉头反复观看。那怪异的水波纹从未有过。机器没有报错。
图面上像心脏一样跳动的,一团聚集的线条,如她所说,并非呈现出应有的完整形态,而是仅剩下残缺的小半。
“确实并不完整。”赫拉向辛尔敏示意。
“这是什么鬼把戏?”辛尔敏胸中升起一股愤懑之情。
“不是什么鬼把戏,是足以欺骗这个世界法则的智慧。”芙路思摘下“眼罩”,拔掉连接件,甩头发,说道,“为了回家,我可拼了老命。”
辛尔敏与她对视。沉默。两人都苦笑。
“早知道不回来了。”芙路思叹气。
“什么意思?”赫拉困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
没人回答。
辛尔敏问:“那么,她说她活不过一百天,也是真的?”
赫拉低头在那纸张上划拉几下,向后翻了几页。后头的图表与文字显然是些分析数据。
她将其中一行带有数字的文字指给辛尔敏:“嗯,这里写了,还有八十九天。”
“微型仪器还是有误差。”芙路思满不在乎地说道,“努努力的话,还能多活几天。”
辛尔敏好像并不喜欢这个回答。或者是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看起来大不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色比起先更差。用力吞咽,怔怔地眼睛发直。“不好意思,我头晕恶心想吐,我先走了。”语毕步履蹒跚地跑开。
“倒像是怀了。”芙路思托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嗤笑道,“人家生个孩子还要歇个一记月,他倒好,死过去又活过来,一旬都没满,就到处乱跑。”这时倒流露出担忧神情。
赫拉懵懂地望着她。芙路思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快收起不满,又笑,说:“复生也不是容易的事。”说:“生死都不是容易的事,是不是?”
赫拉没有回答。她也不在意。向赫拉颇为谄媚地笑,自顾自地说:“有件事,想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