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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野草-长生台 ...

  •   许多许多年前。
      分别时,露娜还在开玩笑,说:“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后代、后代的后代,还能遇见你。”她畅想着:“我想,他们见到你,仍旧会第一眼就爱上你。像我一样。”
      辛尔敏从未想过分别,他很抗拒,但已妥协。一言不发。
      她是那种分手后也可以继续做朋友的类型。辛尔敏不确定,这种类型难道不是不够爱?但他认为露娜已经足够爱他。分手是他的原因。但他会恨她。
      他恨她拒绝作为配偶接受同等“濯礼”以延长生命。恨她说他很重要但不是她的全部,恨她说爱他,但又坦然放开他。说他们的时间线已经不再同步。好像他跨过了某一条线,一条鸿沟,将她留在另一边。她不肯一同过去。她还有其他的家人和亲友,还有她所在意的其他事物,都在这一边。包括她自己。
      他便打定主意要回来。露娜说她出生于世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并非为他而生。那他也一样,并非为须臾而生,原本进入这道门槛只是机缘巧合。辛尔敏说他爱她是为她而生,但她又说他是为须臾而生。完全没道理!
      或许她只是不爱自己了找个借口,不必分别得太难看。她不承认。
      “能够拥有热爱到投入全部的事物并不容易。”她像个哲人,把什么都看得清晰。
      须臾和露娜,他根本无法将他们放到同一个天平上,只能在慌张中乱选。
      “我不想我们之间会心生怨怼,说当初为了你,放弃了多么重要的东西。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所以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说。他无言以对。
      “况且,‘末日中寻得出路’,这样伟大的使命,要为之献祭我的爱情、我的丈夫,我心甘情愿。”她笑说,“我不知道末日什么时候会降临,但如果有你在前面看着,我也很放心。孩子们一定会有逃生之路。”
      只是她的生命太有限,她不想无尽地花费在等他这件事上。但她坚信她的爱情深刻,足以通过血缘继承。

      可是赫拉并没有如她想的,对辛尔敏一见钟情。
      赫拉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喜好。
      可见血脉并不像人所指望的那样强大,什么都往下传承,而是将绝大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洗去了。就像一直以来他所坚信的,人需要按时死亡,以便过去不必成为肿瘤,让人沉重、生病,寸步难行,直至覆灭。是死亡将群体健康地存在下去。
      赫拉与露娜没多少相似之处。硬要说的话有一些,仅限于大街上随便拉两个人来都能有的程度。
      从一个时间线被扯进另一个时间线经历的挣扎和痛苦太过锥心,时至今日想来,仍会恍惚。

      辛尔敏从二楼凉台望见赫拉回头看自己。见她很快就哭了,又哭又笑。他觉得自己应该觉得难过,可他感受不到一点悲伤。他的知觉、情绪还没有很好地恢复。
      死而复生也不是容易的事。很辛苦,身体重得像压着千斤万斤的山。脑袋是空的,竭尽全力才能思考,才能作出反应。
      今日比起前几天已经好得多了。虽然按研究员们的要求,他此刻应该还在沉睡。但比起睡眠,实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解决。
      他要见芙路思,要问她讨要“新生素”的所有资料。他很怕她又突然消失不见。
      还好,她倒是没有消失不见。让人把他带到遥山。

      山顶的小屋子暖气都坏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一间古朴简单的会议室,墙面都斑驳,挂着几十年前流行的装饰画。屋里烧着炭炉,开着通往凉台的门。
      芙路思坐在炭炉前烤火,呆呆地望着屋外。正下雪,雪下得很大。
      木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
      等他走到近前,芙路思才恋恋不舍地从屋外转回视线,看向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坐凳,示意他坐下。
      “这是什么地方?”辛尔敏诧异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并未见什么特别的景色。
      “长生台。”芙路思回答说。
      “长生台?”辛尔敏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嗯,遥山的其中一座山峰。”
      “噢。”辛尔敏思索了半晌,又说,“我以为,你会在山脚的酒店里歇着。”
      她笑了笑说:“还有些事要做。”
      他看着她。
      她没有多说,问:“你要见我,有什么事?”瞧着他,看他气色很不好,下意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觉得冰冷,又缩回手,将那炭盆向他踢过一些。好意提醒:“按理说,他们不应该让你离开实验室,你现在需要很多睡眠来保证命核与身体的契合。长不好的话,之后会有很多问题。什么偏头痛啦,肩颈痛啦,肌肉骨骼筋膜神经,没一处好的,更严重的,什么脑功能异常了,瘫痪了,都是有可能的。”
      “既然如此,新生素的资料,可以公开了吗?”他便直接了当地问。
      她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转折。又叹气。也知道他迟早会说。
      “新生素的一切都已经被彻底销毁了,包括所有研究员的记忆,包括我。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芙路思无奈重申。
      “你肯定能复刻啊。”他坚持。
      “很多研究成果过程中都充满了偶然性,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可以复刻。”
      他摇头:“你只是不愿意。”他很失望,生气又失望:“当初为了深红那个怪人,你能弄出新生素,为了远征者又把它销毁。如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是寄种人了,为什么不能听听我的心愿呢?”
      “我知道你想用新生素做什么,识别并且消灭所有的寄种人,是不是?”她也激动起来,“我的研究成果存在与否,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更方便杀死谁。”
      “人、人、人,最好先搞清楚,到底谁是人?”辛尔敏愤被激怒,并且根本无法压制这种怒意。他的知觉与身体隔着巨大的河流,飘忽在外。巨浪滔天,浪潮声声,遮住他将芙路思推倒在地,用力掐住的场景与声响。
      “人就是人,所有心怀善意的人,都是人!”他被芙路思一拳打倒,两人扭打在一处。
      “对,人就是人,什么神明、术师、寄种人,那些拥有超凡能力的怪物,凭什么说是人?”
      “你也是寄种人,辛尔敏,你现在也是了,你觉得自己不是人吗?”
      “对!所以我也该死。我要把寄种人全部带进地狱,包括我自己。”
      芙路思握拳的手松开一些。两人暂停打斗喘息片刻。
      “还要带去哪里,辛尔敏?人世就是地狱。哪里还有别的地狱?”
      火炭不知怎么熄灭了,生出很大的烟。
      芙路思又望向屋外。辛尔敏望着她。一时雪还那么大,现在只剩下倏忽两三片。太阳出来了。光照刺眼。屋里亮了很多。
      “新生素已经没有了,是真的没有了。或许再花个三五十年,还能做出来。但我没有时间了。”她收回目光,看一眼辛尔敏,神情复杂。
      他不解。
      斟酌再三后,她说:“你好像忘了我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进游魂。”
      仍不解。但好似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如洪水奔涌而来。
      全知境的兰卡,自由寄种人的主,拥有对寄种人无与伦比的感知。中枢不允许有寄种人存在,防止中枢的信息被兰卡窃取。
      辛尔敏不一样。西美说——准确来说,是西美的那一缕残念说。完美复生不会被兰卡感知。不知为何,他很确信。
      但芙路思当初正是为了避免兰卡通过远征者的命核得到感知而进入游魂。
      “远征者的那一半命核,我已经取出来了。”她很仁慈地没让他再猜,直接告诉他答案。
      “所以我现在,只凭借着我原本剩下的那一小半命核活着。”她说。抬起手腕,将腕表举向他。
      辛尔敏看见时针指向数字五,分针则以一种怪异的频率略微颤动。并不像寻常的时钟均匀转动。表盘也不一样,另有一圈细分刻度,比时刻要细得多。
      “你看,刚刚我还能活到末记月的第九日。跟你打了一架,只能活到第六天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不只真假。辛尔敏抓住她的手腕目瞪口呆。
      “不可能。”他想了又想,说道,“人怎么可能在命核熄灭的情况下存活。你在说谎。”
      “现在我告诉你,是可以的。”
      “我不信。”
      “相关成果已经公开挂到课题树上。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看不懂。”
      芙路思沉默。

      楼梯又吱嘎乱响,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人上楼。
      很快,内卫军官在会议室门口敲门,报告说,有人闯进禁区。
      “赶走不就好了。”芙路思疑惑地说。
      “因为对方是新羽学者,理论上来说,我们不可以拦。”一名军官回答道。
      “新羽学者?”
      “是赫拉学者。”另一名军官直接说。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齐声向对方问:“你叫她来的?”又齐声答:“没有啊,不是我。”
      芙路思狐疑地盯着辛尔敏。向军官说:“那让她来吧。来都来了。”又向辛尔敏:“正好她懂。免得说我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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