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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野草-过桥 ...

  •   赫拉和辛尔敏的关系,颇有些曲折。
      辛尔敏结过一次婚,芙路思是知道的,在他们认识之前。后来又离婚。那时,他们倒是见过了,不过也没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辛尔敏没再结婚,他的前妻又结了一次婚,和后来的丈夫也育有几个子女。赫拉是这几支血脉的后代,具体芙路思没细究。
      总之,阴错阳差的,这名有着辛尔敏前妻血统的因理学天才在离山中心出生,被西美发掘,又来到辛尔敏的身边。至于辛尔敏,貌似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段渊源。
      听说辛尔敏与他前妻关系不错,离婚并非情感问题。当然,芙路思也没细究。她不喜欢情人对自己的情史刨根问底,所以也不会去挖掘他人情史。当然,她仍拒绝承认辛尔敏为情人,与这样狭隘的驽人中心主义者相亲相近实在是过不去心理这一关。
      至于赫拉,芙路思也时常怀疑,是不是那老东西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故旧恋人的影子,想要旧情复燃——当然,她完全没有吃醋嫉妒的意思。对待情感,芙路思自认为从来都是个大度的人,不论对自己或他人。
      不过有一说一,还是能看出来,两人之间全无这种肮脏情愫,纯粹是长辈与小辈之间的关怀与尊敬。
      辛尔敏在中枢的风评很不怎么样,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在督查室任职时流传的暴戾狠毒之名,因此绝少有人相信,这其实是个极为恋旧顾家的人。
      所以芙路思揣测,两人之间这种超越应有之义的熟稔,或许是辛尔敏人生第一阶段的一切都已远去,这样一点与他相关的事物还存在尤显珍贵,所以使得他对赫拉格外亲近。好像能理解,又不太理解。又试图理解。

      雪天路滑。上山的台阶冰封。赫拉穿着室内鞋,多亏旁边的人拉着,滑了几个趔趄,没滚下山。
      遥山杳无人迹。
      作为分隔中枢城市与出入境口岸的缓冲区中众多天堑之一,除了探险爱好者,这里鲜有人来。
      倒是有一所隐蔽的度假酒店,用以承接部分庆典、大会。
      说起来,去年柯林的灰晶素征用评估会议就是在这里召开。从自由大道驶过,赫拉瞥见这片建筑,那时的记忆便浮现。想起辛尔敏穿着全套军礼服的模样。
      那好像是她唯一一次看见辛尔敏穿军礼服。她心想。望着这座山。又想,她还未仔细看过这座山。
      从未听说遥山有什么景点。
      哦,倒是想起来,有个捏造的景点。
      偶有人谈起,势必偷偷摸摸、扭扭捏捏。
      她记起自己还看过照片,在两座山头之间,不知何时建造的钢制吊桥。长长的窄桥,细得像绳索,像发丝,好像随时会断开。
      桥梁跨越四层河流,颇为壮美。并非并排的或汇聚的河流,而确实是层叠的河流。少见。却也不是别无他处,新地培育的无尽陆地上,如此景色多得是,不知怎么这里就有了特殊的寓意。
      这种寓意还是听小葡萄说起。
      薇缇丝总能四处听来有趣的闲话。后来听见同僚们打暗语时便懂了,忍不住插嘴,又得知,原来暗中许多人早已知晓。
      说是走过这条桥,一切不顺利都会消弭。
      赫拉听过笑过便忘了,真是从来都没记起过。这时蓦然间想起,无比清晰地,还想起这种说法的原由,是说这四层河流的名字,分别为未知、未达、未来、无限。
      她在自然神派的故事里听过这几个词组在一起。理应是五个词。
      自然神派的故事,收录自更久远古老的传说。传说在远古大地上恶灵肆虐,人类艰难存活。人类的勇士历经长久恶战,终于将所有恶灵几近屠灭——只剩下最后五只无法降服。
      名为,未知、未达、未来、无限,还有,须臾。
      不败恶灵在人间长久地游荡,播撒着愚昧、痛苦和恐惧,无穷无尽。
      而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终于迎来变化。或说是变异。
      当然,在宗教故事中,定是点化。五恶灵中的须臾,在偶然间得遇真神,经点化开悟,反水帮助人类的勇士镇压了另外四只恶灵,人间从此才获得光明与秩序。
      没有人知道卓越神给须臾之门命名时,是不是参考了这样的故事。
      研究员间私下把这座桥称作须臾之桥,跨过它便跨过迷蒙晦暗。跨过它,失败的实验就会成功,迷失的论点会显现,卡死的文章重新流动,总之,跨过它,便会有好运。
      可笑的毫无逻辑的附会。无聊臆想。群体错觉。成为愚人信奉的神。

      “长官就在那边,过去吧。”穿白色制服的内卫军官向赫拉说道。他们已经走到桥边。白雪覆满山。路不好走。小心将赫拉送上桥面,让她拉住拉锁。她能感觉到整座桥梁在河谷间的晃动。
      “是哪位长官?”赫拉问。
      但那些人都不再说话,转身把守住桥头。

      桥面比想象的更长,一眼望不到对侧。天气并不好,一团团的云。赫拉的心跳很快。她举手在眉心按住片刻,闭眼祈祷。
      “我走过桥,就给我好运吧。”
      她默念着,迈出一步。
      这些站在真理最前沿的人们,最知道世界运行规则的人们,往往是最不懂这个世界的人。

      孤独的窄桥,摇晃不停,吱嘎作响。桥上包裹着风雪云雾。长长的桥面,赫拉走了很久很久。走出四向横卷的风,走进云层破开处,看见太阳。阳光长直,从高不见顶的苍穹,投进深不见底的河流。一层又一层,层叠的河流,从望不见源头处,流向望不见的尽头。她又走进下一团云,风雨将衣服浸透,冷得要命。赫拉加快脚步,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见桥面弧度向上,大约快要到对岸。
      听到刷刷刷一下一下扫帚的声响,将她拉回人间。扫雪。
      她走下吊桥,踩住灰绿色石砖错落铺设的地面。厚的积雪像绒毯卷在一边,有人还在清扫地上新积起的薄雪。越走越远。
      不远处有一座低矮建筑,两小层,也是灰绿色潮湿的石砖。二楼凉台拉着布帘。不知是哪里的风格,不是中枢的城市风格,也不是云照。没有风格,就像是山里生出的房子。
      小房子旁边有棵黑色的树,焦枯的树,像是遭雷击后烧毁的那种,遗骸挺立,仍很高大。一圈一圈系满了红色布条。红色的饰物很多,看着却没什么生气。
      红头发的女人在树下。
      所以是这位长官。赫拉心想。是啊,理应是她。心中残存的妄念破灭,好似一落千丈的失望,又早知如此,所以十分平静。辛尔敏已经死了。她提醒自己。那绝不是梦,不是幻觉。
      芙路思听见声响转身,走向赫拉。她没有先说话。两人对视。
      “辛尔敏死了吗?”赫拉问。
      芙路思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回答说:“是的,他死了。”
      “可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我需要悲伤吗?”
      “他很爱你,我以为你也是。失去爱人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他活得辛苦。解脱是好事。相比之下,我之所失,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呢?”她望向某个方向,大声地说。
      二楼凉台布帘掩映的地方,有人撩开帘子走出来,倚在石栏上看着她们。
      “你是这样绝情的人吗?”赫拉问。
      “我想并不能称为绝情,只是习惯了失去,”芙路思笑着说,“就像濯礼。起先总是很痛,但痛得多了,耐受了,也就是那么回事。活得久了,什么都会耐受,什么都能看开。”
      “活得久了就会变得麻木?那也太可怜了。”
      “可怜吗?”芙路思摇头,“说不上可怜。没有人会说自然进程可怜。没有什么会停在原地不动。”
      赫拉不说话。芙路思举例:“小时候的玻璃珠子,你还那样视若珍宝吗?”
      赫拉有些晕乎,忽而拔高音量道:“辛尔敏不是玻璃珠子!他是水晶,是钻石,是皇冠上的宝珠。”
      芙路思被她吓一跳,闭了嘴。想笑,见她气鼓鼓的,又只好强压住嘴角。二楼凉台上观望的人倒是无声地笑开了。
      赫拉见芙路思似笑非笑的样子愈加恼怒,又问:“辛尔敏在哪里?”
      “嗯?”
      “他的尸体在哪里?我要带他回云照——”赫拉说道。
      楼上的人想起什么,忽然站直了身体,想发声制止,但赫拉说得更快:
      “这是我和他的约定,哪一天他死了,我会给他料理后事。把他带回云照,和老祖母合葬一处。这是他的遗愿。”
      “老祖母?”
      “曾曾曾……曾祖母。”赫拉又忘了,到底该往上数几代。
      噢。想来是说他的前妻。就说他们不是感情问题离的婚。
      芙路思扫了一眼栏杆上那人。见他抿住了嘴。芙路思皱起一些眉头。他移开目光。
      芙路思又问赫拉:“辛尔敏要和你的老祖母合葬,那你的曾曾曾曾祖父怎么办?”
      至于是把老祖母挖出来另埋,还是让辛尔敏加入他们,这个问题在辛尔敏生前尚未得出答案。既然如此,也就只能由赫拉来决定了。
      “还是埋在一起比较合适。”赫拉倒是坦然,“毕竟你说的,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开。死得久了,想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还真是个天才。”芙路思向楼上的人笑说。
      “逗她玩的。”那人回道。局促地抠着石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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