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15、野草-香料 可可的深蓝

　　可可的深蓝色围裙看起来是工作服。内里衬衣的大荷叶边领子遮住了胸前半个绣花标记。绮莲略凑近一步仔细辨别，认出这个标记，是一只倒挂展翅的蝙蝠。
　　可可满脸通红地后退一步，回答：“是、是的。”
　　绮莲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唐突，只顾欣喜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从高京医护学校毕业了？在慈心会工作？我听说，那里门槛很高，收入很不错。恭喜你啊。”
　　可可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在实习期呢。和我的同学们比起来，差得远啦。”
　　“已经很了不起来，整个达蒙才出了几个大学生。”
　　她腼腆地笑：“是呢。达蒙出身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说实话我很满意了，就算是实习期，工资也够我们一家生活了。”看起来颇为自豪。
　　“你从小做什么都努力，学习又好，你看，如今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了。”绮莲高兴地揉了揉这位邻家妹妹的头发。
　　“是啊，是真的，都有回报了。你看，还能再遇到你。”可可笑着看着他说。
　　绮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迅速收回手。有些尴尬，岔开话题，问：“我看你穿着工服，是有工作吗？”
　　“嗯！在那边。”少女转身指向某个方向。
　　绮莲也望过去，什么都没望见。
　　“我们在棚区有定期的免费检查和治疗。走，跟我一起去看看。”可可又不自觉拉起他的手，这回似没察觉，没有放开，拉着他向她指的方向走去。倒是绮莲有些不自在。
　　可可一面走一面说：“今天长官在棚区视察，我也一起来了。我现在，跟着达利长官在技事总司，你知道达利吗？我听说他挺有名的。慈心会技事总司的司理长，说他是慈心会的实际话事人呢。”说起工作上的事，女孩倒是颇为骄傲地昂起下巴。
　　绮莲笑，摇头说：“我哪听过这些大官的名字。”又说：“这样讲，只要你好好干，很容易受赏识，然后被提拔，升职加薪。”
　　“我想也是。”少女笑眼弯弯地说笑道。

　　塞拉维与垃圾山被大火付之一炬，但达蒙还有成片延绵的贫民窟。
　　棚区依旧拥挤不堪、污水横流，四处飘荡着怪异的臭味。可可捏着鼻子拉着绮莲左转右转，转到他都要晕了，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处，穿越人群，得以看见慈心会整齐排列的蓝色帐篷和厢式货车。有持枪卫士守护，排场气派极了。
　　绮莲看见某几间帐篷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与圈外的吵嚷混乱不同，排队的人们很安静。安静而疲惫的样子。手里都拿着表格。
　　可可从一旁的台子上拿起一张宣传纸递给绮莲，说：“瞧，我们提供免费的健康检查，一些常见病，还给免费治疗免费开药呢。”
　　“这么多检查。”绮莲有些吃惊。
　　“是啊，比市面上常见的商业检查还要详尽呢。”
　　“实力雄厚还满怀善心，真是好人呀。”绮莲顺嘴夸赞道。
　　见可可微妙地笑。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也对。”她答。环顾四周，耸了耸肩，“也不对。”
　　绮莲瞧她片刻，浮出一点笑意，问：“怎么说？”
　　“健康检查和免费诊疗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可不只是做慈善。检查这么详尽，各种配型都有登记。我听他们讲，这是那些圣血富豪、上层人的牧场，只要他们有需要，血液也好，器官也好，随时供应。有个别称，叫‘生物矿场’。”
　　绮莲不置可否。
　　“你看，你都知道，是吧。”可可向他使个眼色。
　　“我只知道，以前拉齐做这事。”
　　“比起拉齐还是不一样。”可可摆手，“慈心会好歹会诚实地告知他们真相，也遵循对方意愿，不会强迫。好歹也会真的履行承诺，付出很好的价格。不只是金钱。你知道陷在这里的人有时候要的不仅是钱，更重要的是一个干净的身份。我知道好几个人，恰好符合急需的配型，足以离开达蒙。”
　　绮莲瞧着长长的队伍。
　　“很多人都将配型相符视作天大的好事呢，人们都巴不得能捐出自己的脏器，换取自己从这片沼泽地里逃脱。”少女沉思片刻，抬起天真的脸颊问这位修士，“这种自愿，称得上是自愿吗？”
　　如果询问的话，势必会得到发自肺腑的、百分之一百的确认。
　　绮莲并未回答，看起来他也不知道答案。可可便自顾自地嘀咕：“不管怎么说，也有不少人因此真的得到救治。”
　　他申请复杂地望着这个女孩。
　　“总是在说我，也说说你吧，绮莲修士，”可可蓦然显出些羞赧之色，咬住嘴唇，迟疑几秒后，突兀地问，“你结婚了吗？绮莲修士？”
　　绮莲因这生硬的转折愣住几秒。“噢，我已经订婚了。”他不动声色地扯了个谎。他还有事要做，今日只是恰巧路过，不想留下更多牵扯。
　　少女明显地流露出失望神情。又不甘心地追问：“真的吗，新娘是谁？我认识吗？”
　　“我想你应该不认识，”绮莲回答，“我认识她不算太久。”
　　“她是做什么的呢？”
　　“是科学家。”
　　“科学家？”可可显得意外。
　　“嗯。”他很肯定地点头。
　　她笑：“一直以来，你都说要找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结婚。科学家，听起来太高端了。”
　　确实，他也没想到他会对那么高端的人心生悸动。放在先前，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科幻小说中的存在。
　　“看来是真的，”可可看着他的神色，笑，“我还觉得我很合适呢。”
　　绮莲面露难色：“我、我不知道你……”
　　“是啊，早知道应该早点告诉你。”
　　气氛变得很尴尬。
　　绮莲拘谨地四处看，抓耳挠腮，最后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可可点头。送他往外走。
　　绮莲将她留在护卫圈内：“回去吧，这里不比老城，和同事们待在一起，一个人别乱走。”
　　“好。”她又点头。
　　可可看着绮莲的背影没入人群，忍不住追上两步，想喊住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失落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最后排物资帐篷。
　　摇晃的铁架。撞击与喘息声。男人低声惊叫，紧接着一阵窸窣响动。男人抽身靠向一边，借着帐篷缝隙的亮光，照见胳膊上流血的牙印，吃痛地吸气。
　　女人从身后贴来，亲吻他的后颈。轻笑。
　　“这是又在哪里受气了？来往我身上撒气。”达利不满地推开她，低声质问。
　　“谁敢给我气受？”芮特在他耳边低语。
　　“是啊，除了那位殿下，谁敢给你气受。”达利冷哼，打算离开。
　　“这就走了？多没意思啊。”芮特显然并不满足，拉住他不让他走。
　　“你是寻刺激，仗着你那国王伯父的宠爱，偷吃被发现，也不过骂几句。我可是真玩儿命啊，说杀就杀了。”达利冷笑道。
　　“这话说的，难道我没有好好补偿你吗？”芮特又贴近。□□重燃，两人继续热烈亲吻。

　　不远处货架外物品掉落的骤然声响。急匆匆逃离的脚步。

　　帐篷外空无一人。
　　达利往前走几步，在转角处看见可可。实习生拧着衣角心事重重，又装作无事的模样，正认真地读着宣传纸上的字句。
　　达利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少女拙劣地惊讶，笑得很不好看，问：“达利总司？您怎么在这里？”
　　因她演技太过拙劣达利忍不住笑出声。问：“刚才去物资仓库了？”
　　“您在说什么呀，我一直在这里。宣、宣传页发完了，我回来拿一些，准备再去发——”手忙脚乱地将纸张撒了一地。
　　“好。那我看错了。你忙吧。”达利帮忙把散落的纸张收好，递给她，笑意盈盈地盯着她看。
　　可可心情凌乱，抱着纸叠慌忙跑走。

　　只是还未待达利起身，少女又从弄堂里跑回来，重新站到他身前，眼神坚定，像是换了个人。或换了个想法。达利挑眉看她。
　　“对，是我，我看见了。里面是芮特王储妃，对吗，你——你们——”
　　达利仍笑意盈盈看着她，好像并不当回事，问：“所以，你这是……”
　　“你不觉得良心不安吗？”少女压低嗓音质问道。
　　“对你吗？我以为你很清楚，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知道不应该和老板睡了几次，就心生妄想，我不指望你说一句对不起，可是，我、我才不要因为这种事吃不好睡不好，整日疑心被猜忌，最后被你们挑刺无法转正，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达利双手插兜，伸直了腿有趣地看着她，逗小孩一般笑说：“那怎么办呢？像你这样撞破老板奸情的，一般都会被开除呢。”故意恐吓道。
　　“才不会。”少女瞪圆眼睛，“开除我的话，我就去到处乱说。”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完全没有被威胁到的样子。
　　“对，我要和你做一个交易。只要你能满足我，我就彻底为你们保守秘密。不仅如此，从今以后，我还会为你们打掩护。”
　　“说说看。”
　　“我要你和我结婚！”可可攥紧拳头，死死盯着达利，咬牙说道。对方露出讶异神情。
　　“结婚？”
　　“是。”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不打算结婚。”达利显露出一些失望神情。可可原本表现出的，是一个懂事又温顺的样子，如今也要现出原形吗？
　　“我知道。我说的结婚，就只是结婚而已。名正言顺地帮我在高京买一栋房子，我和我的家人从达蒙搬走，我会像不存在一样，绝不会干预你的生活。”
　　达利困惑：“想要钱，想要房子，都好说，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
　　“除此以外，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正当理由从达蒙搬进高京？”
　　“你想离开这里？”
　　“没有人不想离开这里。”
　　“我考虑考虑。”达利思索着，看着她，问，“你原本就怀着这样的念头吗？”
　　“我今天遇见我的初恋了。”可可说道。
　　转折得很突然。
　　“我真心喜欢他，一直以来都是，但我从没向他说过，后来他消失了。结果今天又遇见他。”
　　“所以？”
　　“我该结婚了，可是他已经订婚了，太晚了。”
　　他好似恍然大悟，又仍显迷惘。
　　可可直言：“既然如此，倒不如当个坏女人，还能得到一些好处。”
　　达利笑，说：“我向你说过，为什么我不结婚。”
　　“是，你说你身处泥潭之中，不想拖累别人。”
　　“那你还提这样的要求。”
　　“哪里的泥潭，能比得上达蒙更恶心呢？”
　　达利侧头看着她，良久，笑得似有深意。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只蜡封的纸包，递给可可。
　　“这是什么？”
　　“香料。”达利回答说，“一种达蒙特产的野草制作的香料。一位贵人托我来取。你帮我送这一程，直到取回另一件信物。到时，如果还没改变想法，我就和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