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12、野草-达利

　　四记月九日，山神殿。
　　难得的僻静角落摆着一张牌桌，桌边一男一女，百无聊赖地玩牌。神殿大门打开时，两人都抬头，望向那丝光亮的缝。看见进门的生脸，一对少男少女。桌边的男人眼神放出些异样光彩。同桌的女子笑说：“这么多俊男美女，没见你抬一抬眼皮。原来你感兴趣的是这一款——怎么说呢，不谙世事的？”
　　“那个男孩儿，您不认识吗？”那男人问。
　　“我应当认识吗？”女子不以为意，仍旧玩手中的牌。
　　“那是西悼家的继承人。”
　　“西悼，啊，大三家。”她耸了耸肩，说，“又非圣血，没什么了不起的。”
　　男子笑：“您不知道明日医院在安德洛所医疗界的统治地位。当然，对您来说的确没什么了不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望着那对少年走上高台。
　　突生变故，枪响，让人瞠目结舌。角落里牌桌边的男女不由得都张大嘴站起身，看着弑君者被侍卫及禁军拖出神殿。
　　那男人立即招呼隐藏在更角落中，原本就正襟危坐局促不安的另一名少女，快速从紧急通道离开，抄近路到室外。
　　他见西悼家的继承者被塞进王座警察的车辆中扬长而去，那名受伤的少女还留在原地，状况不怎么好。或者说很差。他认识当值的禁卫指挥官，正掏枪准备补射。
　　向来，对于意图行刺顶级圣血的行凶者，都是可以无需审问当场剿灭的。这女孩儿被击中肺部，呼吸困难，痛苦万分，要不了多久原本就会死去。禁卫补枪，对她某种程度上倒是解脱。
　　“等一下！手下留情，萨斯中尉。稍等，不要开枪！”男子匆忙上前。
　　“达利总司？”指挥官放下枪，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要开枪！她不能死！萨斯中尉，请允许我的人对她进行急救处理。”达利急迫地请求道。
　　“那可不行，这是弑君的罪人。”萨斯上下打量他道，“怎么？是熟人？”
　　“不，不，我不认识她。但是为了殿下，她一定不能死。”他慌忙说道。
　　“为了殿下？”军官狐疑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殿下明令要处决她吗？”达利问道。
　　“那倒没有。”
　　“那么，留她一命吧，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相信我，殿下不仅不会怪罪你，还会奖赏你。相信我。”达利赔着笑脸握住萨斯的手。萨斯感受到对方手心里扎实纸卷的厚度，并不太满意，但语气稍显柔和。
　　“达利总司，你知道这可是弑君的罪人。”他又重复道。
　　“照他说的做吧。”一道女声从达利身后传来。那军官便收了声。正是先前与达利一同在牌桌上的女子。军官向她行礼后撤开去。
　　“可可，快。”达利招呼道，那名背着急救箱的女孩上前，对阿琉亚进行紧急处理。
　　达利向那女士投下感激的一瞥，便忙打电话四处调遣。过不了多久急救车来，跳下几名医生，将阿琉亚又检查一遍，抬上车飞快驶离。

　　尼奥被关进不知何处的小黑屋。摘下面罩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钟表，没有食物和水，没有卫生洁具，也没有人问话或审讯。不知过了多久。
　　应当有一段时间。他竭力地叫喊一阵，直到力气消耗殆尽。他又渴又饿，精神陷入麻木，思维离家出走，很快昏睡过去。又醒来，仍是一片漆黑。那之后他又昏沉睡去几次。不过也应当没过太久，好似还没到饥渴的极限。
　　有没有过了一天？两天？尼奥不知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判断尺度。
　　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他又被带出屋外。这次没再戴上面罩，但他也不再有兴致四处观察。符合安德洛所公廨普遍风格的装饰，拐过两三个弯后的走廊开始有窗，但窗上蒙着特殊的纸张，足以透过黄白色的光亮，同时遮住视线。
　　尼奥被领进又一间无窗的屋子，这回屋里倒是有灯了，不过灯光很昏暗。屋子比他先前逗留的那间更大一些，也大不了多少。像是会客室，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简易长桌，两侧各一把看上去就上了年纪的折叠椅。坐下，按指示将手放在桌上，桌子椅子都抢着说话，吱嘎响个不停。
　　而后门又被推开，客人才进屋，坐在尼奥对侧。看起来，应当是客人而不是王座警察的审讯官，这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很礼貌地同那些警察应酬，熟稔中戴着生疏。

　　“你好，尼奥。”小个子男人坐定后，即向尼奥招呼道。尼奥从未见过这张脸，并不认识他，问：“你是谁？”
　　他快速地友善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达利，是慈心会的技事总司司理长。”他好像来得着急，呼吸还未平缓，额角沁出些汗珠。他从衣服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汗，继续说：“这次来找你，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的决定。”
　　尼奥奇怪地看着他，低声重复一遍：“慈心会？”他也没听过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达利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解释道，“慈心会是一个杜诺王族百岁以上的老人们出资组建的慈善基金会，有着悠久的历史，涉猎也较为广泛，之后有机会的话，再向你详细介绍——”
　　说到“王族”、“基金会”，尼奥心中多少有了眉目，面上便显露出些微的讥诮之色，没有接话。达利自然识别出他的冷淡，未置可否，继续向他讲述自己的来意。
　　“我想说的是，同你一道去见哲德殿下的那位小姑娘，她还活着，但状况不妙——”他说道。
　　“阿琉亚！阿琉亚还活着？你说真的？”原本尼奥已心灰意冷，此时闻言，激动地跳起来。被警官迅速按回原位。
　　“是的，她还活着。”达利确认道，“只是，她的一侧肺伤得很重，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她被送到太子岭附近的军医院抢救，情况很不好——如果不立刻进行肺移植的话，恐怕拖不过今天。”
　　“那就给她做肺移植手术！需要什么？医疗团队？联系我的助手麦修，他会帮忙安排明日医院最好的技术团队？还是说，没有合适的肺源？”他慌乱地思索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饿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也可以捐给她，给我做配型检查！”
　　“不不不，冷静。需要你做的不是这个，”那男人摆手道，“可巧的是，我们慈心会掌握着安德洛所最齐全的器官供应库，我们已经在库里找到了匹配的优质供给源。包括医疗团队，我们已经征召高京最好的专家待命。只不过，一些术前事项，还是要和关系人说清楚。我们没有找到那小姑娘的其他亲属信息，所以，这些事情，或许还是得跟你说。”
　　“我是她的监护人。”他急忙表示。虽然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达利想了想，点头：“那好。简而言之，这样的手术，完全只是赌一把，失败的可能性很大，但涉及到两名健康的捐赠人——当然，慈心会不会向他们透露半点关于受赠者的信息，只是你要明白，这两名健康的捐赠人同样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一切顺利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健全状态。而且，我们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很有可能，会有三条生命逝去。一场空。即便如此，你也想要选择做这个手术？”
　　此时他倒是不着急了，平缓地说着，观察着尼奥的神色。少年自然有片刻的迟疑，而后弱声问：“他们是自愿的捐献者？”
　　“是的，完全自愿，一切风险都已言明。作为交换，他们应当得到一些不应被称作报酬的感恩与激励。”
　　“所有的费用我都承担，我希望‘捐赠者’可以得到足够的酬劳，钱不是问题。”尼奥直白地回答。
　　达利却露出微妙的笑容，笑着点头重复他的话：“对，钱不是问题。”
　　尼奥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还需要什么。
　　“还有就无关他人了，纯粹是我想为我们慈心会讨要一些好处。我们冒着被哲德殿下怪罪的风险救你的女孩，你也知道那位殿下什么脾性，可不真的只为做慈善。况且，西悼家的朋友原本也不应该在慈心会的服务范围内。”达利盯着尼奥的眼睛，从容地说道。
　　“你想要什么？”尼奥问。
　　“西悼集团的医疗、生物科技，总是走在安德洛所最前沿，我们慈心会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对生命边际的探索。一直以来，我们都想谋求和西悼集团的交流合作，可是不知为何，亚农会长总是对我们敬而远之，让人十分神伤。”这小个子男人忧愁地说道。
　　这些话有些出乎尼奥的意料，他还以为达利会说些让他放弃京郊新城之类的话语。
　　“所以呢？”他不明就里地问。
　　“如果尼奥小公子可以从中说和，能够让慈心会参与一些前沿的研究生产，那么再好不过了。”
　　“当然，没问题。”尼奥有些莫名，“只是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到了，能不能活着回家我都心中没数。你好像对我很有信心。”
　　“嗯，”达利自信地点头，“我对我的投资眼光，从来都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