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11、野草-好运？

　　已经是仲记月的第四旬，在役寄种人仍在承受被操控的苦难，大清洗的“清道夫”倒是逐一亮相。芙路思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其他不为人知的爪牙前来寻找阿琉亚。看起来，败局已定。
　　尼奥完全不似应有的沮丧，反而异常亢奋。绮莲不解。照他所言，从芙路思失去踪迹之日起，到如今，尼奥已经找了她十年，好不容易有所转机，希望转眼又湮灭。
　　“至少现在知道她在哪里，”少年人却颇为乐观，“至少也知道了，只要消灭兰卡，她就能得到‘合法’的解放。”
　　“防务团追了兰卡十年，也没能消灭他。”绮莲提醒道。
　　防务团。历经垃圾山一事，管中窥豹，亦可想见所谓“防务团”之强大。尼奥倒不在意，甚至显得盲目乐观，说道：“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或许能成功呢？”
　　“我们有什么？”绮莲问。
　　“一名‘自由寄种人’。”尼奥望着不知为何忧愁的阿琉亚，说道。
　　“你有计划？”绮莲惊奇地问。
　　“完全没有。”他回答。但他看起来满脸笃定，让人不禁怀疑是在掩饰。“不过，多么巧合，她是一名很不错的杀手，”尼奥心情澎湃地念叨着，“应当能激发出一些灵感才是。”

　　他的灵感想逃跑。月落山庄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尼奥大惑不解。
　　山间晨雾飘起雨丝，丝丝缕缕很快打湿阿琉亚的黑发。山林中的冷意好似比冰冻更深，沁入骨髓。
　　“他说得对，”阿琉亚垂眼看着尼奥，想要将他推开，“我的好运从不属于我，是我偷来的。尼奥，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更不想伤害你。”她的胸口快速地起伏，压制住呜咽。
　　“说什么蠢话？”尼奥感到莫名。
　　“我克你！”阿琉亚无助地大哭起来，“我克所有人！”
　　尼奥怔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笑得厉害高举的双手都要没力气抓住阿琉亚，一面笑一面来回倒手生怕她跑了。阿琉亚觉得难堪，又止不住悲伤，恼羞成怒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有什么好笑的？”
　　“我还以为你又犯什么病，结果是犯这种蠢。”尼奥倒地，捧腹不止。
　　“是真的！我没有朋友——我有过朋友——我的朋友都被我害死了！我不想害死你，尼奥，你要好好地活着，幸运地活着才行。”阿琉亚悲怆地祝愿道。
　　他一点都不知道内情，不知道她多么担忧，竟还如此轻浮地大笑。她伤心不已，不住地擦脸。分不清脸上淌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穆玛，那个老寄种人，遇见你或不遇见你都会死，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尼奥终于擦干眼泪，揉着笑得酸痛的肚子端详着高墙上狼狈的少女。他的心中竟生出几分温情。
　　他也没什么朋友。
　　尼奥的家境特殊，接近他的人总是各怀鬼胎。他才十九岁。好似从九岁起，从尼奥失去那位庇护他的祖母，他就开始发现，所有外来的善意，大多都有附带条件，从不只为他作为“尼奥”的本身。
　　结果就连那位无条件信赖的芙路思祖母，尼奥以为最起码，她是真的爱自己，如今看来，也并非如此。
　　他的心脏拧过一阵刺痛，像被利刃贯穿。一时都能感受到刀刃冰冷。
　　尼奥痛苦地捂住胸口，在泥水中蜷成一团，剧烈地抽动。
　　“尼奥！你怎么了？”阿琉亚见他这副样子，吓坏了，翻身从墙上跳到他身旁。却被他顺手一捞牢牢圈进怀中。
　　“抓到你了！”少年得意洋洋地宣告胜利。阿琉亚怒，却不敢与他计较，仍担忧地问：“你没事吧？是装的吗？真是装的吗？可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她挣扎着将他从泥地里拽起来，左右打量。
　　“我没事。”尼奥缓了缓神，方才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好似只是幻觉。他抓住阿琉亚的手，告诉她说：“有一名自由寄种人，名叫兰卡摩柯，他知道所有寄种人的天赋。”
　　“兰卡摩柯，我听过这个名字。阿蓝跟我说过，那是她的朋友。”阿琉亚的脑瓜有些转不过弯，“怎么忽然说起他？”
　　“你的天赋，就是‘好运’，是被他证实过的，不带任何副作用的好运。有可靠的信息源这样告诉泰西女士——就是我曾向你说过的，你的寄体的母亲。她又这样告诉我。”
　　阿琉亚不说话。
　　“如果你仍不信的话，等我们找到他，当面问他。”他说道。
　　“你在找他吗？”阿琉亚小声问，“是为了我吗？”
　　“不，是为了杀掉他。”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奇异的热忱。阿琉亚发觉他握住自己的手变得更加用力。
　　“为什么？他会帮助寄种人，会无偿给予钱物，会帮人们完成无法完成的任务，他是个好人。”阿琉亚不解。
　　“很难说他是不是好人。我听说，他想创造一个相反的世界，由寄种人统治。”尼奥说。
　　她沉默了片刻，问：“所以你想杀了他？”
　　“不不，我还没有那么伟大。想杀他，是有另外的理由，”他迫切地望着阿琉亚，抓住她的肩膀，说道，“我在找一个人，她被囚禁了。只有杀了兰卡摩柯，她才会得到自由。只有她得到自由，我才能得到自由。”
　　他说得简略，阿琉亚并没有很快理解。他又说，满怀期待地说：“所以你不能走，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迷茫地看着他。她想自己应该拒绝的。她不该留下，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都应该谨慎行事。而且，她不想再杀人，不论是普通人或寄种人。可尼奥这样望着她，她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她无法拒绝。她便说：“好。”
　　“太好了！”尼奥兴奋将她抱起来转了几圈。雨越下越大，两个人都被淋得湿透。
　　“他在哪里？”阿琉亚问。
　　“不知道。”他说，但很乐观，“总能找到的。只要有个目标，不停地努力，一切困难都会被克服，不是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狗屁。

　　四记月的第十二日。三零八六年。
　　第九卫戍军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外，少年佝偻着肩背，仰头长久地望着墙上的监视器。他的颈部戴着电子项圈，黑色的项圈粗糙笨重，使他必须时不时扭动脖颈以缓解不适。
　　监视器屏幕上投放着病房内的实时影像，以及跳动的仪器数据。
　　尼奥的医学知识有限，除了几项常规数值，并不能看出什么门道。但起码影像中阿琉亚这时看起来在平稳地呼吸，令他多少放心一些。
　　一大群医生与带他来的那名小个子男人交谈许久，言谈大多是些尼奥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能听懂的只言片语像是不错的好消息，他听见说手术很成功。那小个子男人特意转身向他微笑，又传达一次这样的信息。
　　“不用担心了，尼奥，你的朋友状态很好，用不了几天就能转进普通病房。”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尼奥问。
　　领队的医生向那小个子男人摇了摇头。
　　“我想确认这是真的。”他指了指监视器，不肯罢休。
　　小个子男人有些为难，叹了口气，转身又与医生商量几句。几经僵持，医生们终于退让，同意尼奥进入重症病房。
　　繁杂的消杀步骤。繁杂的隔离服。行走都艰难。阿琉亚还没恢复意识。尼奥进入病房，也只能远远望她一眼。不过不用再再着镜头与屏幕，只隔着一层防护面板，足以确认那是阿琉亚本人——他能看到属于她再独特不过的标注。
　　尼奥想与她说点什么，阿琉亚听不见，他也说不出。太多话语哽在喉中，像脱落的发丝堵住下水道口纠缠成结，此时发不出一点声响。
　　阿琉亚需要无菌环境，他不能停留太久，被催促着带离。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等他重新回到外间，医生们都已离开，只剩下那小个子男人，以及更远处时隐时现的王座警察。那小个子男人向尼奥扯起个笑容说道。
　　尼奥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是个会遵守约定的人。”那男人说。
　　“当然。”尼奥沉闷地回答。
　　那男人也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沉默。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尽管跟我说。”好心的男人回头看一眼王座警察，向尼奥说道，“那可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会放弃京郊新城的，”尼奥说，“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
　　那男人哑然失笑，摇头说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参与你说的那些。我只是个见缝插针的投机者，我所关注的，已经全然说与你听。我希望你能全身而退，是基于我们的约定。至于京郊新城——”
　　那个名叫达利的男人忖度片刻，欣然笑道：“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倒是很看好西悼小少爷你能继续负责这个项目。虽然从短期来说，对我们的工作会有很大掣肘，但从长远来看，一定是有利于它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