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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野草-阿琉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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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尼奥注意到阿琉亚,自然是因为她被“标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曾见过一些寄种人,他能认出他们。他知道寄种人,知道这种带有特殊能力的神奇存在。但他见过的寄种人并不多,关于他们的事,知道的也不多,其中大部分来自芙路思在他幼时的讲述。
芙路思向他讲过许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神奇秘密,只不过为便于他理解,大多都是比喻、象征、童话寓言,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真假。
但有一个事实可以肯定,那就是寄种人一定与她有所关联。
所以起先接近阿琉亚,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尼奥试图从她身上寻找与芙路思相关的蛛丝马迹。
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认,阿琉亚真的一点儿也不知情。她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她在找须臾的踪迹,她知道的比他还少。像个没头苍蝇乱转。
他没想到,这样的阿琉亚竟确实与他寻找了近十年的答案相关。
辛尔敏没有直接告诉他关于阿琉亚的事,一切都是从泰西口中听说的。关于芙路思假借阿琉亚,试图偷取解控密令,解除须臾对所有在役寄种人的束缚。以及如今看来,她的计划已然功亏一篑。但辛尔敏仍想要泰西的两座金矿,因此阿琉亚的解控仍会继续。
绮莲猜得没错,尼奥从躲在医院的父亲那里得到相关人任命,急匆匆自投罗网,辛尔敏就没再让他离开自己身边。一直带着他进入云照。他们会从云照借道,将阿琉亚送进须臾的世界。
泰西与尼奥很聊得来,两人聊了许久,从中午到傍晚,从餐厅到公园。
于是恰巧看见阿琉亚在长梦一园纵身一跃,看见步天梯不同寻常的再现。泰西不知道这是否只是偶然,是她“好运”的表征,抑或是神通广大的鱼目先生,在得到金矿之前绝不会让她丢掉性命。
她从不真的相信所谓运势、占卜、预言、命运,不过都是有心之人利用物理法则营造的精巧谎言。包括芙路思口中,阿琉亚那“好运”的“天赋”,她也不真的相信。但在这样的关口,实在让人无法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突然的变故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我该走了,我早就该走了。”她焦虑地怀疑着,喃喃自语。忽然抓住尼奥的手。她的手冰凉潮湿。“你比阿琉亚聪明得多,尼奥。但还稚嫩。”她向尼奥说,“你想借阿琉亚探听芙路思的消息,是吗?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她。”
尼奥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他以为自己演的很逼真。
“没关系,那很好。”她却这么说。她轻微颤抖着,看起来还没从惊吓中平复。她捋了捋她那灰金色的柔顺的短发,试图更快地镇静。
“对不起。”尼奥不明白她的“那很好”是何寓意,不论如何,他都有些羞愧。泰西摆了摆手,说:“利益捆绑,可比少年心动可靠得多。”
“什么意思?”
泰西沉思片刻,说:“我所知道的,均已悉数告知。至于芙路思的打算是成是败,今后,她还会不会来见阿琉亚,没人知道,辛尔敏都不知道。”
“多谢您的坦诚。”尼奥感激地说道。
“我可以把阿琉亚借给你。”泰西说。
她的话题跳跃得很快。
泰西有一些方术士朋友,号称精通卜算之术。泰西本人不信这些,只在她的生意遭遇超越逻辑所能做的决策时,作“技术性参考”。
这些方术士朋友无一例外地郑重警告她,早该放下对女儿的执念。
更有说话难听的,讲正是她的执拗害了孩子,她的紧追不舍只会给彼此带来厄运。泰西自诩不是山野无知村妇,会被随便一两句话扰乱心绪。但谶语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喉咙,平时还能忍受,故意无视,如今却发起炎症来,又痛又痒,使她坐立难安。
你和她就像这两块磁石,是彼此相斥的关系。那说话难听的方术士按着其中一枚黑色石片,将之推向另一枚,另一枚便步步后退。
不就是同极相斥,故弄玄虚。泰西不满,将那磁石从他手中夺下,转个方向。两枚石子并未如她所预想的紧密相接。无论她如何调整方向,两颗石子总是互相排斥。越发靠近,越发逃离。被磁力推走那一颗最终坠下桌沿,碎成几块。
能搞出单极磁,就去物理学界添砖加瓦不好吗,做什么方术士招摇撞骗。她很生气。
“阿琉亚有梦想。”泰西说道,“我也想将她留在身边,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衣食富足、平安无虞。她头脑简单,纯真善良,但有自己的执着和痛苦。她想知道的,我没办法帮她,但你可以。”
正如尼奥想借阿琉亚接近他想知道的真相,尼奥也是阿琉亚探寻她的迷惘最适当的途径。
“你要像我一样爱她,保护她,照顾她,不让她受伤,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不聪明,你要帮助她,她也会帮助你。只要真心待她,她会百倍回报于你。你能做到吗?——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将阿琉亚借给你。当然,我给她自由,并不意味着丢下她不管,我的眼线遍布全世界,你若敢伤害她,不论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住,切成一段一段丢到不同的地方。不要以为一国的财阀对我来讲,会有任何威慑力。”她快速地说话,夹杂着一些恐怖的话语,端庄美丽地向他笑了笑,又问,“你能做到吗?”
步天梯上,阿琉亚开始与人缠斗。
泰西背过身故意不向下望。她急切地想要离开,离她的梦想还差最后一步,她不能让阿琉亚多加背负任何风险,哪怕根本是无稽之谈,那轻如鸿毛的预言。高处有风,她穿得不多,簌簌地发抖。尼奥将外衣给她披上,重重地点头。
有什么东西落进他手心。他看见那是一只黑色的方盒子,遍布划痕。
仲记月第十日。午后,阳光灿烂。阿琉亚站在大玻璃窗后,双手插在小熊病号服的口袋里,歪着头看着窗外。
真正的解控比预想快得多,次记月的八十日,阿琉亚就被送回原生界。按照赋新组的说法,解控后有一段恢复期,实际没有认知能力。实际也确实如此,阿琉亚清醒着,能站能坐,听得懂简单指令,但不认人,也无法对话,像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金矿交割后,泰西命人带她满世界兜了一圈,试图避开须臾监视。当然她自己也知道,大概率只是自欺欺人。不管怎么说,他们竭尽所能,最终将阿琉亚隐秘地潜在在太子岭月落山庄,西悼家的祖产中。
尼奥坐在床尾的软椅中读一本搞笑漫画,哈哈笑个不停。忽见阿琉亚转头望向自己,拧着眉头,便收了笑声。忽而察觉她的双眼可以聚焦了,好像有话要说。尼奥激动,合上书本。
“妈妈。”她望着他说。
两人在柔和的阳光中深情对望。
“什么?”他气若游丝地问。
“妈妈。”她高兴地唤道。
书本从尼奥手中滑落。他努力压制着情绪,平和地说:“我不是你妈妈。”
静谧的房间里,一阵风从两人之间卷过。
“你是傻子吗?”阿琉亚嫌弃地说。
尼奥这才松口气。
“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妈妈?”她又说,“我记得在云照,是你来救了我。我记得你说的那些,你说有一位母亲,其实就是你,对吗?”
尼奥大崩溃,手忙脚乱地说不出话,最终指向角落里的绮莲,说:“我不是你妈妈,不信你问他。”他付清了绮莲的尾款,并建立新的委托,请他暂留在太子岭。
绮莲点头:“他不是。”
“他是。”阿琉亚坚持。
“……她都这样了,你给她当两天妈妈又怎么了?”绮莲向尼奥说。
“你怎么不当?”
“她不认我。”绮莲淡然道,“不是有那种说法,小动物会把睁眼看见的第一个生物当成妈妈。可能就是那种现象而已。”
“妈妈,”阿琉亚打断两人话语,灼灼地望着尼奥,问,“你会永远爱我吗?”
“我不是你妈妈。”他执着地纠正。
眼见她的神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眼中的光倏忽就被浇灭。尼奥又于心不忍。起身走到她身旁:“但我会永远爱你,好吗?”
“真的吗?”她便又明媚起来。
“真的。”
阿琉亚快乐地抱住他。她的拥抱像铁箍,几乎把他骨骼压碎。
这奇怪的症状持续了近三旬,在尼奥开始研读育儿类书籍之际,她又换了一种症状。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尼奥是个不可能生育的男人,不再管他叫妈妈。但与此同时,整个人却陷入异乎寻常的阴郁。
清晨,浓雾笼罩。少女爬上覆满植被的高墙,脸与四肢被划出许多血印子。墙外是深渊山涧。庄园依着河谷,河岸高耸,水流湍急。寒意逼人,刺骨凛冽。
高墙这边,尼奥紧紧拽着她的脚踝不放手,被狠狠蹬了两脚。
“我得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阿琉亚焦急地向他喊叫。
“为什么?有什么要紧事?你可以告诉我,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尼奥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不可以。”阿琉亚急切地想要翻过墙去。尼奥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牢牢拖住她。
“为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尼奥崩溃地大喊。
阿琉亚看着他,俯身握住他的手。靠得近了,尼奥看清她的眼神似乎不再木讷。听见她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穆玛死了。”她说,她的眼中是满溢的痛苦,“我却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