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09、野草-雨夜

　　次记月四十六日，入夜骤雨。惊雷。
　　京郊大学宿舍。露台门被炸开，将尼奥从睡梦中弹起。等他回神发觉自己已经跳到地上，一手拖着毯子，一手紧紧抓着手枪。那是芙路思送给他的成年生日礼物，平时就放在枕头底下，虽然他并不觉得会有真正用到的时刻。
　　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黑夜。
　　房间里没有异样。
　　等了足足有十秒，天空中才传来由远及近的沉闷雷声。
　　这阵雷声过去后，上空便彻底安静下来，耳中只剩下嘈杂急雨冲刷的声响。尼奥缓了缓心神，重新将门关好，仍旧觉得怪异。雨下得很大，但并没有风，他不明白房门怎么会被吹开。
　　“喵——”
　　尼奥低头，看见一只滚圆的三色大猫，正在他脚边蹭他裤腿。暖呼呼，湿漉漉，捏着嗓子转着圈叫唤。尼奥便松了口气，心想大约是这猫被打雷声惊吓到，撞开房门试图找个避雨之所。
　　尼奥拿来毛巾，替它擦拭被雨水打湿的毛发。那猫丝毫不怕生，亲昵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歪着头蹭他的手。
　　“我听说你在找一个女人。”房间角落毫无预兆地响起人声，又将他吓了一大跳。
　　啪嗒一声，房间的主灯亮起。
　　尼奥看见墙边站着一名高个子黑发青年。尼奥怒不可遏，但随即又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支枪。便又噤声。
　　不过那男青年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恶意，大约不是抢劫，没有将枪口对准他。

　　枪。

　　尼奥越看那枪越觉得眼熟，忽然一个激灵发觉自己手中的枪早已不知去向。左看右看，确认他拿着的，就是自己的枪。
　　绮莲笑着向他打招呼：“又见面了，西悼家的小少爷。”
　　“是你！”尼奥惊奇地叫道。
　　“真是荣幸，看起来你还记得我。”
　　“绮莲，我当然记得你。”尼奥转怒为喜，喊出他的名字。他怎么会忘记在垃圾山中与他一同冒险的奇妙修士。但他想起绮莲刚才的话，问：“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是，我知道她的消息。”
　　“你知道我在找谁？”
　　“你发布任务的时候，没有向公告栏隐匿自己的身份，我当然知道你在找谁。”绮莲说道，“我也在找她。芙路思。”
　　“你认识芙路思？”尼奥问。
　　“她是我的客户，”他回答说，“大客户。”
　　“那你知道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她为什么不见我？”尼奥欣喜，连珠炮一般发问。
　　“我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他的嗓音有几分异样。尼奥注意到他在颤抖。强忍着但还是抖个不停。他和那只猫一样被大雨浇透了，浑身湿漉漉往地毯上滴水。
　　“真是不好意思。”他低头看一眼，说。白色地毯上洇出些淡红的印记。似乎不只是雨，还有血迹。
　　“你受伤了？”尼奥担忧地起身，想靠近他但被制止。
　　“真是不好意思，”他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想借你的浴室一用。我好冷。”他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来找你碰碰运气。”他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碰不停。气温并不很低。尼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高的夸张。
　　“你生病了。”尼奥热心地、急切地拿出干净衣服塞给他，将他推进浴室。催促着说：“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我这里有退烧药。你说知道她的什么消息？你还可以坚持吗？她还活着，对不对？需要我帮你洗吗？”
　　“谢谢你，那倒还不至于，”绮莲抓着门框略有些尴尬，正色道，“我确实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只不过……”
　　他忽然住了嘴，看一眼蹲在一旁的那只大猫，非常没人性地一把将它捞起，开门扔回露台。
　　“他们会在经理身上安装窃听设备，还是谨慎一点好，”绮莲略微解释几句，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只不过你发布的酬劳太少了，我要三倍。其中一份照常通过公告栏流转，给斑徒抽水。剩余两份，我会给你另外的收款方式。”他看起来摇摇晃晃快要晕倒了，但还是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尼奥真怕他就这样晕倒了，他想立刻就知道绮莲究竟有什么消息。但他当初的赏金已经报得很高了，三倍的价格超出了他的预算。尼奥想起当初赫拉对他的评价，说他收钱不公道但办事还行。想了想，便咬牙答应。
　　绮莲终于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顿时放松，弯曲下来，拍了拍尼奥的肩膀，说：“看来这一点她倒是没骗我。”
　　“她说什么？”
　　“她将你写作最后的担保人。”不知是生病的反应还是心头痛恨，他咬紧牙关，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女人，骗光了我所有的钱财。”

　　芙路思没有死，她还活着，此时就在安德洛所。她在兔尾院的那座砖塔中。那座隔离塔——塔顶矗立着神爱世人女神像。
　　绮莲这么说。尼奥复述。他问辛尔敏：“是真的吗？”
　　辛尔敏在西岭山麓的朗晴公馆接待他。他难得不在狩山的玻璃房子里。
　　“你说，绮莲来找你要钱？”辛尔敏将信将疑地问。
　　绮莲从南方失踪后，一路躲避追踪，又回到京郊，最新发现的踪迹是去找尼奥。在尼奥打电话来之前早一些时间，辛尔敏已经得知了这样的信息。
　　不过倒没想到会是去找他要钱。辛尔敏以为芙路思的计划，尼奥多少也该参与其中。
　　不过又想，那个女人为了保护他让他彻底置身事外，也是可以理解的。
　　“绮莲说，说芙路思已经完了。说他也完了。为了她的事情，他所有的积蓄都打了水漂。不仅如此，他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他遇见了他的真爱，但不剩一分钱可以用来向她求婚。”尼奥继续转述，说，“他知道我为了找到芙路思，曾在地下公告栏发过悬赏任务。他想着多少捞点回来，那是他结婚成家的本钱。他这样讲。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个江湖骗子。”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瞥他一眼，追问：“是真的吗？”
　　辛尔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照他说的，把钱都付清了？”
　　尼奥愣着想了想，摇头：“倒也没有，手头现金不够，先付了一部分——”怒火中烧拍案而起，“所以说，果然是骗子吗？”
　　直白而单纯，看不出表演痕迹。辛尔敏对自己分辨真假的能力很有信心。他窝在沙发上瞧着尼奥，看他情绪被牵引，觉得好玩。
　　这么小的孩子，从小在单纯的环境中长大，会有这样好的演技吗？又或者，难道说，是寄存在他身体中的那一半远征者命核足以给他这种能力？
　　只不过，就算尼奥没有撒谎，也有可能只是绮莲的又一策略。或许是从这次接触中判定他仍在动摇，需要一个契机，再将他向前推一把。他的确还在权衡，到底该不该继续这笔交易。看起来好像芙路思已经彻底落败，不再具有威胁。但梅塞亚说得没错，最保险的做法当然是立刻终止交易，安静地等待远行日的到来。
　　他不想放弃。他不想让那些浑水摸鱼的、恶心的寄种人，和真正的人类一起进入新世界。在新世界他们会获得和“人”同等的地位。
　　最终避险实施之后，中枢统一调配所有人类的生命轨迹，寄种人也好，术师也好，一样会被打上思维锁，一样会为人类未来的崇高目标而存在。即便如此，辛尔敏仍旧无法接受。
　　但决策机不会在乎他的喜好。对待寄种人，西美、赫拉和芙路思一样持开放态度，甚至更甚于她。如果说芙路思是满怀善意的母亲，那两人就好似站到了更高的高位，在神明的位置，从天穹之上俯视苍生。
　　辛尔敏一定要完成“大清洗”。这是他不肯放弃这笔交易的真正原因。
　　芙路思真的彻底落败，没有后手了吗？他是不信的。就算局面怎么看，都已经将她的路完全封死，他还是不信。这个女人只要她想，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
　　她想做什么？辛尔敏想起绮莲的供词，说她想回家，说家里的狗牢牢把守着城门，不由得苦笑。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回去呢？他不明白。他又看一眼尼奥，心想，是该带他去见见芙路思。或者说，是该让芙路思看看尼奥。
　　更重要的是，让她知道，尼奥在他手中。

　　尼奥向绮莲预付了说好价格的一半，他并不完全信任绮莲，他需要验证，直接向辛尔敏验证。绮莲表示同意。出于差不多对等的原则，只告诉他芙路思的下落，并附赠几条小贴士。
　　他预言辛尔敏大约会把他扣下。那是个狡猾万分的人。芙路思大概是输了。但也说不准。如果阿琉亚还能进第三特权的领地，也许还有希望。但他不打算再继续帮她，一切只能看天意了。
　　“阿琉亚？”
　　“对，就是你的绯闻对象。”
　　“还有她的事？”
　　“阿琉亚在芙路思的谋划中，是十分要紧的部分。不过，那是另外收费的内容。”绮莲说，“当然，你也可以直接问辛尔敏，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