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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野草-高台 ...

  •   神目。清法目。
      幼时芙路思曾向他说过这些东西,关于神目、关于这个世界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尼奥早就遗忘了——他这么以为。此时看来是错觉,他一点都没忘。
      他记起芙路思用她那拙劣的画技,在白纸上勾勒出三扇面具,说神与契约的守护者分为三类,分别叫做星游目、清法目、灵如目——得名于运法术师的修为境界。但神目并不只以此区分。鉴于清法目与灵如目还需担任群体中的管理职务,而运法术师向来只以术法水平论短长,这些高级别神目都是优中选优的凤毛麟角。清法目一共不过十二人。而灵如目更是被称作“六方大帝”,只此一位。
      他们穿得都差不多,都是红色、黑色的古国连身长袍。唯一用以区分的标志,就是他们的面具。星游目的面具上,只有一只小蜘蛛,清法目则是一群,数量不定,至于灵如目——
      尼奥想来,作为其中头目,应当是一只占满图幅的大蜘蛛。芙路思摇头说,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尼奥看见一只空洞的没有五官的面具。他看见面具上一团爬行的蜘蛛剪影。多时胸闷恶心,惊惶之下,终于忍不住连连干呕。
      他被护卫死死地踩在地上。阿琉亚的血流得很快,她剧烈而痛苦的喘息逐渐趋于平静,尼奥真怕她的血立刻就流干了。可他竭尽全力无法向她移动分毫。
      王储看起来很高兴,他又说了些什么,尼奥一点都听不见。他连自己的叫喊都听不见。然后他就被人拖下去了。阿琉亚也被人拖下去了。阿琉亚看起来死了。他们被拖到门外。
      门外横七竖八停了几辆轻型山地装甲车,尼奥一眼就认出来,这些是阿修拉为陆军京郊行营定制的新品。还是他向阿修拉力荐的型号。他看见阿修拉看见了他。她原本正打算下车。他在挣扎、叫喊,他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心跳撑满了他的鼓膜。
      阿修拉向他走来,亲卫队在她两侧。卫兵跑动,在砂石土路上砸出重重的声响。他恢复了一些听觉。听见自己精疲力尽的叫喊:“公主殿下!殿下!求求你救救阿琉亚,求你,求你别让她死——公主殿下!阿修拉老师!阿修拉老师!”
      她与控制他们的禁卫指挥交谈几句。
      那名指挥官是个高傲而冷漠的男人,连低头也遮掩不住他的倨傲。“刺杀王储是死罪。”尼奥听见对方淡漠地说。她没再阻拦,望着他们被拖走。尼奥还在嚎哭。她没对他的请求作任何回应。

      大门被冲开。
      神殿中欢聚的宾朋,半数像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天光一溜烟就没了影。这些人好像天生熟谙逃生之法。还有一半醉生梦死、横七竖八地挂着、躺着,任由来人觉得挡路踢一脚,或从他们身上跨过。
      阿修拉望见高台上的两个人影。她见穿白衣的男人在光里扭动,看不清是在哭还是笑。另一个挺拔的暗影远远站着。
      她迈步向上去,看见哲德正赤脚踩那滩血迹。像踩雨的孩童,无端快乐,发狂地大笑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结合方才情形,好似又能猜个大概。远远站着的那名“清法目”只是远远站着。他背手向着两人,并没有上前或离去。隔着面具,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做了什么?”阿修拉厉声向哲德质问。
      “我做了什么?”哲德看见她,并不意外。他捏着嗓子学她的语气,一面笑一面说:“——我什么都没做。”
      “是他对我开枪,我差点没命了,好妹妹。”哲德向那蜘蛛摊手。这话倒没说错,这些神目不到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绝不会现身。“你倒是一如往常,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冲上来就是我的错。”
      “那是因为我知道尼奥是个温顺的好孩子,而你是个什么垃圾。”阿修拉义愤填膺地斥责。
      “是吗?我是什么垃圾?你不垃圾,怎么倒是你被丢进垃圾场?”
      “就算是垃圾场,也比你的卑劣行径干净百倍。”
      “那你就在垃圾场里好好干净着,又到我这来做什么?别玷污了你,圣女。”哲德阴阳怪气说着,一手揽过阿修拉的腰肢将她贴住自己,挑衅地瞧着她。阿修拉被恶心到肌肉痉挛,胜负欲强撑着她没有逃离,反而抬起靴子狠狠踩在他的沾满血迹的脚背上。哲德龇牙咧嘴仍不肯放手,眼里燃起兴奋的火光。
      “是你在找事,一直都是如此。”阿修拉同样凶狠地逼视着他。
      “是吗?”他沉醉于此刻的血脉偾张,以至于凝望向这个他恨得要死的妹妹的眼神,竟显出些含情脉脉的意味。
      “为了万所小学计划的资金,你害死敏敏。现在想要达蒙这块地,又想害死尼奥?不管我做什么,你就一定要从中作梗。你有这么爱我吗,哲德?爱到发了狂,爱到变态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牙切齿地笑着询问。
      “我想干什么?哈。你不是说了吗,我爱你爱到发狂。我想干你,我想干死你。”哲德更上前一步,拧住阿修拉的脸颊,捏开下颚,猛然深吻下去,用力极大。
      阿修拉从没想过他已经疯癫到这种程度,慌乱中挣扎竟一时没能脱身。
      远处屹立的塑像般的神目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攥紧,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好在下一秒阿修拉反手拧开他的钳制,一脚将他踹开很远。这名局外人及时制止住自己多余的步伐。
      王储重重地撞在苹果树粗壮的树干上,果实纷纷落地,一片丰收景象。他还在笑,嘴角溢出些血迹。他笑个不停,像一团不能摆脱的噩梦。
      也许在他眼中自己也是如此。阿修拉有些悲凉,又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起小时候。小时候的哲德也有些荒唐,却远没有现在这样不可理喻。
      王座就是一面放大镜,普通人身上一点小小的瑕疵,在这镜子里,会成为足以将人吞噬的巨大疮口。伏萨舅舅这样告诉她。
      她又想起多年前芒瓦古堡中那位最受伏萨舅舅信赖的占卜师,说她的命运是血与火,说她不适宜继承王位。
      唯独这件事伏萨舅舅不愿听取他的意见,直言占卜师不过是在玩弄迷信的把戏。
      这种话那位病入膏肓的大领正——理论上来说,真正传达神意的人——向国王说过无数次,他总是不以为然。
      占卜师口中安德洛所的英明君主还未降生,但即将来临。那是一位会为世人带来爱与幸福的女性君主。
      果然,那之后没过多久,母亲就怀上了敏敏,那是她和哲德最小的妹妹。敏敏出生在伏萨朝末年,再没过多久,母亲便过世了。
      图邦二十二年,反叛组织“晓雾”作乱,炸毁了高京的一座慈善育婴堂,敏敏在那次袭击中丧生。
      她最喜欢的小妹妹,聪慧、善良、勇敢,死在二十三岁生日前夕。
      一直以来,阿修拉都在期待她如预言所说坐上王位,期待她为安德洛所带来爱与幸福。阿修拉讨厌战火,她从战火中来,她早就受够了这一切。人们叫她“烽烟王女”,她的出现只会带来死亡和灾难。
      她还是不明白命运诡谲,她不明白未来为何没有向预言走去,为何王座要落到这样的渣滓手中。她看不清安德洛所的前路。或许前路从未向她展开。她的眼角落下几滴泪水。
      哲德见她落泪,以为终于击溃她的防线,更是狂笑不止。他拾起跌破的红艳的果实掷向她,像顽劣的孩童将石子掷向水面。
      石子只在水面上击出一连串涟漪,很快就恢复平静。阿修拉恍惚间醒悟,这些年来为了逃避谶语,她所忍受的一切伤痛和屈辱,并不能将她带向她所渴望的地方。自以为的“谦让”与“爱”,只是一条狭小的荒谬的一厢情愿的、通往地狱的歧路。

      “你没听过那样的笑话吗?两个人在野外遇到熊,一个人伤心地说,我们跑不过熊,要死在这里了,另一个人却说,可我只要跑过你就好了。”哲德瘫坐在树根处,仰望着步步逼近的妹妹,向她笑说,“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阿修拉,我亲爱的,你要是跑得太快,我会被熊吃掉。你就没有哥哥了。”
      她应当说那样最好。但她没说,她眼里连嫌恶都消失了,看着他像看路边的泥土,平静地接受他的存在,不再诘问为什么。她脱下风衣盖住他衣衫不整的身体,关怀说道:“天冷了,高处风大,快回家去吧。多穿衣服,注意保暖,不要生病了。”
      顺了顺他凌乱的黑发,好像她是姐姐而不是妹妹,叮嘱说:“好好活着。在我弄死你之前,不要被熊给吃了。”她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笑了笑,像终于卸下千斤重的枷锁。起身,脚步轻快地走下高台。

      她走了。一点点血压升高的真实感又离他而去。这是哲德恨她的原因,也是他爱她的原因。只有阿修拉能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
      哲德感觉自己又被那潭死水困住。所有人都对他俯首帖耳,一切无聊透顶。像一口黏稠的痰液将他团团包裹,使他无法触及新鲜空气。
      那名蜘蛛也退下了,像来时那样,在香炉的烟气中弥散。
      哲德终于觉得疲累。他抬起头,骤然发觉树上缀满的红果变成缠绕的毒蛇。红得那么艳丽,应当是毒蛇。它们滑动、扭曲,向着顶端仅剩的一颗果实涌去。那是一颗青涩的、未成熟的坏果。它们想要将它吞噬,它们互相撕咬。哲德跳起来,挥剑乱砍。他的腹部很痛,按理说不能这样轻快地跳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长剑。长剑锋利,那些蛇被砍得血肉横飞。他要守护那颗果实,好像那是他最后的指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他最后的指望。
      他没来由又想起那天深山里遇见的鬼。只是想起他,没有再多假想,转眼又忘了。他听见自己在痛哭,他没有张嘴没有流泪,但的确在痛哭。不知在哭什么。像人们时常会在梦中失声痛哭那样,没有缘由,又或者,缘由埋在见不到的更深处。
      又刹那惊醒,那股没来由的悲伤就消失了。从高空卷来一阵风。毒蛇不见踪影。枝头仍缀满红果,果实像风铃摇摆。一切宁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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