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07、野草-神殿

　　圣歌悠扬，回荡在山谷中。唱诗班与乐队站了几个方阵，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不知为谁而唱。
　　沿路层层岗哨，历经一遍又一遍检查盘问，随行谈判团最终只被允许有一位女伴与尼奥一道进入那座神殿。
　　前朝的辉煌遗迹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宏伟建筑外墙彩绘剥落灰暗不堪，攀满藤蔓与裂痕，仿佛很快要被山林吞食、消化。荒草遍地。但在离神殿很近的地方逐渐显出卫兵之外的人迹。荒芜间豪华车马遍地。

　　庄严的王家仪仗卫队为访客打开神殿大门。

　　出人意料，室内十分昏暗，并未点几盏灯。如此倒让人一眼望见垮塌的穹窿，望见一束强烈的白光从穹顶裂□□入，投在碎石瓦砾堆积的高台之上。
　　白光照亮高台上的苹果树。碎石瓦砾之上竟有一棵茁壮的苹果树，枝繁叶茂，艳丽果实缀满枝条。树下有一张床榻，有人倚着床尾站着，若有所思地望那棵树。
　　强烈的浓香从金炉中扑面来，烟气缭绕，令人头晕目眩。一些轻微的窸窣作响。穿着华丽红色礼服的女高音歌唱家另起调子再次高歌，人们又吵闹起来。
　　门厅向下有几段高差，来人很轻松将场下一览无余。
　　舞台。
　　餐桌。
　　牌桌。
　　水池。
　　人们赤裸，或穿着极少的衣物。或穿戴整齐，华服正装。或见各种军警制服。他们在神殿中进食、□□、赌博。同时或交替进行。欢愉与咒骂。叫喊、吵闹不休。
　　“哇偶，”阿琉亚满面惊奇，一脸大开眼界，转头向他说，“看来我们穿得有点多。”
　　尼奥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捂自己的眼睛、耳朵，还是阿琉亚的嘴。
　　她穿着萝拉的礼服，原计划由世边公司的总财长萝拉担任首席谈判官——她曾是尼奥办理的小报《京郊实训》的总编辑，后来成功聘选到此职位。
　　但尼奥武力值太过低下，萝拉亦是如此。
　　麦修严正要求必须有人负责尼奥的安全。但出于一些特殊因素，家族为尼奥配备的保镖均为同性，不被允许入内。只剩下不论尼奥去哪儿都随身携带以确保安全的阿琉亚。阿琉亚力气大、幸运值高，恰好也适合同行。
　　但谁能料想会见到这样一番场景。通往高台的路遍布发情的□□的人们，四下乱滚。尼奥回身想将阿琉亚重新丢出场外，门内戒备的卫兵哗啦啦拉响枪栓，阻断了去路。
　　“精神点儿，别丢份。”阿琉亚兜起手说，“塞拉维往日比这可□□得多。”她又见惯不怪了，颇有些瞧不起人的意味。
　　尼奥十分难堪，佯装镇定：“定然是走错了。”
　　“人不就在那里？”她扬下巴，示意高台的方向。寄种人预设的背景信息知晓六国王族顶级圣血的所有长相。那人也缓慢回过头，好像留意到门口的来访者，向他们招手。
　　“走吧，用你的智慧征服他。”阿琉亚说，“我会保护你的。”
　　尼奥并不想迈步，被拖拽着往前。一路上温泉水汽与香料燃烧浓烟氤氲。不断有赤身裸体、神情迷离的人贴来。尼奥慌忙躲闪，好似这条路比他去过最可怕的鬼屋还要糟糕千万倍。他死死抓着阿琉亚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求求你千万别告诉你妈。”他怕被物理意义上砍成一段一段。

　　穹窿之下。
　　高台之上。
　　王储哲德披散着长发，穿着开敞的浴衣，仍旧半靠在苹果树旁的床榻尾，仰头望那空洞。白光将他照成大理石雕像般圣洁的冷白色。
　　两人行礼。这位最高圣血回头看向尼奥，凝视许久，问：“你就是西悼家的独子？”
　　“是，殿下。”尼奥应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尼奥，殿下。”
　　“尼奥。”他重复一遍，点了点头。不知对这名字有和感想。尼奥便又回一句：“是，殿下。”
　　“尼奥，我听说，京郊新城是你的主意，你家老头子并不支持？”这位殿下开门见山地问。
　　“是的，殿下。京郊新城十年前就有过策划，并未做成。父亲直到现在仍不看好。说实话能推进到今天的地步，也多半靠运气。”尼奥如实说道。
　　哲德起身到他身边，绕着他与阿琉亚转了两圈，点头：“他是对的，这样的项目当然没有前景。”
　　尼奥呆愣片刻，没有回话。
　　“怎么，你不认可吗？”王储殿下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年轻人谦逊地低着头，等待片刻后说：“您可以看看我们的新城规划，对项目前景有详细的测算。按计划，五年内可以消化掉现状的垃圾山，同时负担京畿地区的废弃物回收处理，即可实现盈利。十年内可以清理掉达蒙区域所有的贫民窟，并确保在新城中解决所有赤贫者的生计问题……”
　　哲德摆手制止他，笑：“你所说的这些，我都看过。问题不在这里，傻孩子，问题在于，从一开始，你就找错了人。”
　　尼奥不语。
　　“为什么要找她呢，尼奥？”哲德沉下身，试图看清少年的表情。他倒是老成，并未从神情上表露太多心思。
　　“你想要从这片土地里得到什么，尼奥？我有些不明白。像你家这样的地位，有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给你做，要什么五年后才盈利的垃圾项目？”
　　“你不止想要钱，是吗，尼奥？”王储锲而不舍地盯着他。
　　从进门起就浓烈的香味与烟气本就使尼奥头昏脑胀，此时一紧张，甚至有些恶心想吐。尼奥紧紧攥着拳头，不知该如何回复。
　　王储好似也不在等他的回复，自顾自替他回答：“是为了赢得你父亲的认可？年轻人好像总是挣扎在这样的困境中。”又自顾自摇头，继续说：“那么，是为了理想？人人都该拥有理想——”
　　“那么，出于同情？”
　　“还是说，想要名声？食利的寄生虫，觉得金钱远远不够，还要摆出优美的高姿态，博得人们的喜好？”
　　“再或者，你也在女神岛看到了什么所谓的平等，认为圣血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错误——”他摊开双手笑，说道，“我那可笑的妹妹，就是这么说的。你和她抱持着一样的想法吗？”
　　“都不对吗——总不能是——为了挑战强权吧？”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尼奥。让我知道，我该花怎样的价格，把你那没前景的小公司买下来？”
　　王储殿下从容地伸手摘下一颗苹果，仔细嗅了嗅，张嘴两三口就将之整个吞下。回过头来问：“想好了吗？”
　　“我——”尼奥紧张极了，他的大脑已经完全不在运转，完全无法理性分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任由嘴巴胡说，“我，我就是想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情，没有什么所图。”
　　哲德笑。
　　他便明白自己完全回答错误。血液倒流回心脏，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有什么是早就该做的事呢，尼奥？”哲德仍旧背着手，不经意地踱步，“早就该做的事，在三千年前，杜诺族的祖先已经做完了。六国停战，保住了人类最后的生息，神与契约的护佑是神明对胜者的奖励。如今这些平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对圣血心怀感念。得益于杜诺族的庇护，他们才能从万国之战的毁灭中存活下来，繁衍至今。”
　　他忽又转换话题：“我听说，你去年才从女神岛回来。”
　　这次的停顿是在等他回应。
　　“是的，殿下。”尼奥痛苦地应答。
　　他点头，说：“那你倒是挺厉害。达蒙的垃圾山，在那里生长了一百年，看它不顺眼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真是奇妙，你想让它消失，它就能消失。”
　　“那我能拜托你帮帮我吗，尼奥？”哲德抬起尼奥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阿修拉——我看她不顺眼也很久了，你能帮我让她消失吗？”
　　少年眼里涌起压制不住的恐惧与愤怒。哲德喜欢这种神情，令人热血沸腾。他的脸色变得狰狞，捏住尼奥的手愈加用力，念念有词说：
　　“我真是不明白，她都被扔进垃圾场了，为什么就不能安静地腐烂呢？”
　　尼奥吃痛挣扎。
　　“你能做到吗，尼奥？让她消失。”哲德看起来有些癫狂。高台上也放置着香炉，浓烈的诡异的香气与烟弥漫。从踏入神殿起尼奥就呼吸不畅，此时更是头晕眼花。这屋子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正常，哲德亦是如此，或许是香炉里燃烧着什么扰人神志的东西。
　　阿琉亚见势不妙，上前抓住哲德手腕，喝令道：“放开他。”
　　哲德有些惊诧。
　　“我说放开他。”她又说，加大手上力道。
　　“好好好。”哲德也吃痛，松开手，尼奥得以逃生，。哲德来回踱了几步，笑：“看不出来，小姑娘，手劲还挺大。你弄疼我了。”
　　阿琉亚警惕地挡在尼奥身前。尼奥拨开她，上前替她道歉。可还未来得及开口，王储忽然给了她一耳光。紧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的枪支指向阿琉亚胸口。枪响。血迹在白色礼服上开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歌声与欢笑戛然而止，神殿内骤然安静。
　　阿琉亚向后倒去。
　　“哪里来的贱民，也敢碰我……”哲德狞笑着，抬手补枪。
　　尼奥反应良久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在他回神之前，已经从那摇摇晃晃的王储手中夺过枪支。警卫在几步开外，像恶狼向他扑来。尼奥更快一步，指向他的额头扣动扳机。
　　再一次枪响。人们惊叫不休。
　　但子弹在触及王储的额头之前，像撞击到极坚硬的盾牌坠落，弹跳着滚走。烟气中走来一名宽肩窄腰，穿着红黑色古制法袍的怪人。这人戴着白色面具。面具上有一片蜘蛛模样的阴影快速爬动。
　　哲德愈加癫狂地大笑：“你很有胆量，尼奥，这次来值了。多少人只知道念叨着‘神佑圣血永固’，不知道其中意味。你今天亲眼见到了。”
　　那名蜘蛛怪人不由分说地从尼奥手中夺下枪支，甚至称不上是夺下，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来。枪支在他手中化作尘泥，从指缝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