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05、野草-姑祖母

　　爱丽萨讨厌阿修拉。
　　阿修拉知道爱丽萨讨厌她。爱丽萨讨厌她家的所有人，包括父亲图邦、已经过世的母亲达西、她哥哥王储哲德，以及哲德的一众所有姬妾。
　　爱丽萨是图邦的远房姑妈。她是阿尔王的亲孙女，是毋庸置疑的三层圣血——仍处于最顶级的圣血圈层中。硬要计算的话，她和阿修拉的母族也有亲戚关系，毕竟阿修拉的舅舅伏萨，也是因圣血血统才能继任大统。虽他的血缘已经淡薄到再下一代就可不计入圣血范畴。从阿修拉记事起，从没有人真正计算过爱丽萨和她母族的亲戚关系，爱丽萨爵士能在图邦朝二十年前的清洗中存活下来，并仍处于受尊重的长辈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图邦因她做媒，才能与达西结缘。
　　但伏萨王篡权，爱丽萨的圣血加持，便终结在她这一代。
　　王权更迭在安德洛所杜诺族内并不鲜见。爱丽萨讨厌他们，更因为伏萨王完全只是傀儡。王权因君主过分的软弱和仁慈被偷盗、操控。爱丽萨讨厌这一支孱弱血脉。
　　阿修拉是伏萨王的外甥女，是这支孱弱血脉中唯一强健的存在。伏萨无子嗣，有意将王位交给这个牛犊一般横冲直撞的强壮子侄。按惯例，继承人必须顺位继承，权杖便被交给了达西。
　　而达西这个软弱的女人，愚蠢地将最高权力向丈夫双手奉上。
　　阿修拉，这位在伏萨末年乱战中，杀出“烽烟王女”称号的战士，结果远不如看起来那么强横。教廷前来授位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退让。理由是爱与和平。好听得很，家人之间理应互爱互助。这位“烽烟王女”好像并不知道，在她与教廷的使者希玛姨妈交谈时，寝室外埋伏了多少她父亲的刀斧手。
　　爱丽萨活过了三个朝代，作壁上观，对这些人早已全无仇恨怨怼，也无意趣再在下一代的王位之争中找点参与感，只觉得他们深陷迷局显得很可怜。仅剩的岁月，她想更多一点分给她关心的人。

　　老妇人隔着窗玻璃，盯着屋外的树枝。黑黢黢的像死了一样的树木，只在一个枝桠处，正萌发出一点嫩绿色新芽。
　　天气半阴不晴，灰蓝色，有阳光与尘霾。
　　透过浑浊的空气还能远望见达蒙黑山。看报道说，垃圾山大火烧了很久，直到次记月末，新城开发公司引入什么新技术，才最终把火扑灭。
　　但此时看来，大火烧过与否，对它也全无影响。那座山看起来与原来没有区别。

　　“姑祖母。”
　　有人推门而入，径直向她走来。
　　爱丽萨转身，看清阿修拉模样后吓了一跳。她仪容不整，穿着便装——脏兮兮的便装，身上散发着强烈的臭味。
　　老爵士被熏得一个踉跄，核心发力体面地稳住身体，向公主殿下行礼。她娴熟地将嫌弃神情控制在合理范畴，嘀咕道：“老早就听说你被发配来处理这块垃圾场，我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看起来——闻起来，确有其事。”
　　“姑祖母还是那么幽默。”阿修拉请她坐下，爽朗地笑，“达蒙有反贼作乱，刚从现场回来，弄得一身脏污。您多包涵。”
　　“啊，新朝雅政，还能有反贼？”爱丽萨一脸无辜与惊恐。
　　老太太通晓世事，此番纯属讥讽。一句话说得阿修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岔开话题，笑问：“许久不见，您身体还硬朗？出什么事了吗，您专程来这里找我？”
　　“暂且还死不了。”爱丽萨正色道，“确实有事想请公主殿下帮忙，我想找个人。”
　　“什么人？”阿修拉问。
　　“你知道我退休后，一直住在狩山的疗养院。”老太太回答说，“那里的院长名叫昂娜，与我关系不错。次记月时，她说回老家结婚去，结果就再也没回来过。连句问候也没有。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狩山？兔尾院？”
　　“对。”爱丽萨爵士颇为悲伤，咕哝着自我劝慰，“我也知道，或许是婚后生活完满，不再需要这份工作。伺候我们这帮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好活计。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担心她。怕出了什么事，怕她过得不好。万一是因为别的原因回不来，可该怎么办……”
　　“您可真是善心。”阿修拉安慰说，“别担心，我这就派人去查。”
　　“我不是要找她回来，也不想打扰她。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爱丽萨叮嘱道。
　　“明白。”阿修拉笑，“很荣幸为您效劳。”
　　见她应承，老妇人点头，愁容满面地起身打算离开。阿修拉也起身相送。走到门口回头再告别时，爱丽萨长久地凝视着这位王族晚辈的笑脸，最终没忍住说：“你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阿修拉不解，问：“怎么了？”
　　“混成这副样子，找个人结婚吧。也该结婚了，阿修拉。你哥哥都生了十几个小孩了，你还打算混到什么时候呢？”
　　“您这爱做媒的兴趣倒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阿修拉讪讪道。
　　老妇人哼了一声，又问：“听说你教廷的姨妈回来过？”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听说她想带你走？”
　　“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为什么没跟她走？”老爵士直直地望着她，说，“你留在这里，谁都不舒服，不是吗？”
　　阿修拉皱起脸，痛苦地说：“姑祖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心想上一秒还在拜托自己帮忙，变脸这么快。
　　“说的是实话。”老妇人不以为然。
　　“弗勒才那么点儿大，我怎么把她丢在这里？”
　　“哦，弗勒——那个鬼灵精。”爱丽萨本还想说点难听话。想说弗勒留下，自然有她的祖父、有她父亲、有她父亲明媒正娶的王储妃照料。想了想还是仁慈地闭了嘴。
　　她确实不喜欢阿修拉，但更讨厌哲德和他一家。除了可怜的鬼灵精弗勒。小家伙在去年失去了她的生母。那孩子不像她父亲没有教养。她还不会说话就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有空也多带她来看看我。你不知道昂娜走后，我在狩山有多无聊。整天对着那帮无聊的老家伙，话题除了吹嘘就是攀比，还没居留楼里的病人有意思。”爱丽萨爵士满脸不悦。
　　“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们呢。”阿修拉嘟囔道。
　　“那确实。”老妇人嗤笑，“不愿意见你们，是你们一个比一个笨。小弗勒跟你们可不一样，那孩子聪明着呢。”
　　“我也笨吗？”阿修拉自觉应该不算笨，追问。
　　“不笨吗？听说你在这里，又搞公共利益那一套？你没听说，慈心会对你很不满意吗？”爱丽萨爵士审视她道。
　　“慈心会？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阿修拉觉得莫名其妙。
　　慈心会，圣血中的百岁老人俱乐部，对国王与政府大臣都能起到坚实影响。
　　“还说自己聪明呢。果子熟了，这么大个，一口都不知道留给自家人，谁会记你的好？”
　　“我做事又不是为了讨谁喜欢，只是在做早就该做的事。”
　　“对，谁不知道你多了不起，从不讨谁欢心。但人家就可以因为喜欢，把钱借给哲德，足以把你那个什么世界边缘公司搞破产，便宜把你这果子给摘了。他们还想把你这好不容易清空的粪坑改建成高级厕所——名字都想好了，叫‘沃利街’——以伟大的卓越神，圣血庇佑者之名来命名。神明会开心吗？还是会愤怒呢？或许神明根本不在乎。”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哲德想借王族资本介入新城计划？”阿修拉冷下脸来，问。
　　“——我可什么都没说。”爱丽萨转开目光。
　　阿修拉将她送出高消委办事处小楼，送她上车，最后问：“您该不会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吧？”
　　“开什么玩笑。”老爵士拔高嗓门叫道，被自己狠狠呛到，尴尬地咳了几声。
　　“说起来，您想找人，还有王座警察找不到的人吗？”阿修拉咂摸着滋味说。
　　“那帮狗特务，老是趾高气昂的，让他们查点儿什么事，非弄得人尽皆知。我都说了，我不想打扰她。”爱丽萨不着痕迹地辩解道。怕她再问，忙说：“我的基金经理在京郊新城投了不少钱，我可不想血本无归。”
　　阿修拉仍是满脸怀疑。老妇人从她手中夺过车门，最后看了她一眼，说：“慈心会的登达尔特，我真的很讨厌他。阿修拉，你可不许输。我还等着把他气死了，去他坟上献花呢。”语毕摔门而去。

　　从京郊新城宣布启动那一天，各路新闻对新城进度都有详细的报道。此时已进入四记月的第二旬，塞拉维被彻底清空，规划中的垃圾综合处理园区在此处奠基。
　　一号公路沿线的贫民窟拆了不少。走近那座山，离得越近，才越看得清，好像真的有什么变化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