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唯一-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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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阻止这一切吗？”西美的目光跟随她来回走动。他平缓地笑说：“你可以做到的，现在只有你能做到了。关闭决策机，有两个必要条件——戍边者后裔，理事局主席。”
“又是这一套，要我接任，当你的替代品，然后呢？”她烦躁地大叫，将头发揉成一团，“我都不确定还能不能活过一记月，我连远行日都等不到，我还能做什么？”
“关闭决策机，灭杀那抹残念。挑选合适的继任者，再将这副重担转交出去。从常理上来说，应当这样做。但我觉得没有必要。”他慈爱地望着她说，“反正，赫拉方案也成了一个未知数。后人的命运如何，应当由他们自己去探索。将人类命运背负到一两个渺小个体身上，原本就无比傲慢。”
她从仇恨变得狐疑，试探地问：“现在是已经在展现你的偏向了吗？”
他不置可否地耸肩，说，是真诚的建议。他吸一口气，教育她道：“你总是摇摆不定，芙路思。既然下定决心了，就按照你的心意去做。把那孩子带回来，把你的远征者复原，然后离开这里。别再管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这话听着耳熟。
想起病房里那个西美也曾这样说过。
“你总是犹豫不决。”他说，“既然想好了该怎么走，就不要再回头。”
如今想来，这话底下果然还藏着许多秘密。
他故意把她叫回来，故意让她“污染”决策机。他想重掌权力。
私心。
他那样说时，芙路思还真实地感动片刻。结果所谓不可割舍的私心，就是这样？用亲情的外衣所包裹的，只是对权力的渴望？辛尔敏不够听话了，所以要杀了他。西美需要新的执行者。这世上当然没有比思维锁下的芙路思更顺从的傀儡。
她讨厌被算计，讨厌被当作替身，讨厌从出生就被赋予的命运。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片泥淖，可偏偏该死的责任心让她无法逃脱。
他最知道如何让她陷入痛苦。他对此毫不在意。他将她的痛苦利用的得心应手。
三角宫里的兄长很好心地安慰说：“至于你死以后，须臾是存在还是消亡，还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那个时候你都已经死了。”
说得真他妈在理。
满腔的愤怒无从消解，她确实想立即逃跑。但凡娜在室外等着，带的人马塞满走廊。全副武装，毫不掩饰暴力机器带来的强烈压迫感。
来请她往某个方向去。不用想也知道去哪里。
病房不再是病房，变成富丽堂皇的宫室。高耸而宽广。西美站在侧窗边。窗外仍是那片熟悉的小广场，正在下雪。雪下得很大。
长桌布置精美，两边能坐下上百人。此时只在中央旁侧坐着一位客人，是看起来仍很懵懂的辛尔敏。
桌上杯盘碗碟，插花蜡烛一应俱全，金银丝缎玲琅满目。灯火通明。
卫士将她送进屋里，便关上门，看起来不再有别的客人。西美见她，迎上两步笑说：“看起来，你知道了不少宇宙的奥秘。”
“只是关于你而已，西美。你不是宇宙。”芙路思冷淡地看着他说。
“是吗？你都知道了什么？”
“那里还有另一个你。不过，他很坦诚，直言他不是你。他说他是声光电的假象。他说，西美已经死了。他说，你是他死时强行留下来的一抹残念。”
“残念？他是这样称呼我的吗？”
“他说的是真的吗？”芙路思看向他，此时遮掩不住有些悲伤。抬手到他面前不远处，问：“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两人之间的空气泛起涟漪，一整片如热浪涌动。芙路思调起繁杂的检视之术，想要看清他的真实本体。
如花纹玻璃的检视窗后影影绰绰仍是西美的影子，并未如常见的事物显出本源命核，她看不清楚。
西美从玻璃那侧伸手过来，这片扭曲的气流很轻易破裂被撕开。他握住她的手平淡地说：“我是你哥哥啊。”
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这个无法看清的存在又笑。很微末地笑说：“硬要说的话，那人也没说错。我只是西美留下的一抹残念，一缕余恨，一些未竟的个人理想。”
“快来。”他拉着芙路思向那长桌走去。拉开辛尔敏身旁的座椅，按她坐下。他将手搭在辛尔敏肩上，向她说：“你瞧，你见过他了。”
芙路思与辛尔敏对视，他看起来疲惫且痛苦。
芙路思不解，抬头问西美：“所以，你所谓的，‘未竟的个人理想’，就是把这个无限忠诚于你的人，做成寄种人吗？
“当然不是。”他有些惊讶，问，“难道你没发现，他和其他的寄种人有所不同吗？”
芙路思闻言，又将辛尔敏反复上下打量，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还是辛尔敏颇感无奈，提醒她说：“我还是我，芙路思。”
她如遭雷击般醒悟。
或许是短时间内所受冲击太多，以至于让她忽视了这样恐怖的事实。
最终避险寻找能够与卡特柯夫命核相契合的异世界庇护所，在大虚无境中捕捉其他世界的命核进行测试，寄种人是这种测试实验的副产品。
寄种人用命核将肉身重新启动后，命核携带的异世界生物信息以人格形式表现，也就是说，寄种人只会展现命核携带的异世界“人格”。
宿体早已死去，死亡就是死亡，即便肉身仍保持原来的模样，其中的“灵魂”已被更换。寄种人，不会再显现宿体的人格。
辛尔敏死了，就应当死了，即便被做成寄种人，也不应该再是他自己。
“所以是什么情况？他没有死，你给他植入了控制系统？还是说……”芙路思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真是伤心啊，连你也不记得了吗？”西美有些微的不满，说道，“一直以来，我未完成的梦想——完美复生。”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些。沉默良久后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只是当作闲暇时的消遣。”
“也不怪你，曾经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有很多事情原先只是有个概念浮在脑中，好像应该那么做，但一直没能真正想清楚为什么。”西美说道，“就像我们都认为，‘复生术’只是最终避险副产品的副产品，是一条更偏僻的支路。”
从时间上来说，那倒是一种与寄种人计划差不多长久的设想——理论上，用外来命核将肉身重新启动，脑组织修复后，躯壳中原来的生命信息必然有所留存。若是将外来命核携带的人格清洗干净，将宿体原有的记忆加以激活，是否就能唤醒原有人格，做到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复生”？
可惜这一方向与须臾的使命并不贴切相关，不仅难度大，还存在许多伦理争议，因此即便最高统帅对此很感兴趣，在中枢研究课题库中，其优先级仍并不很高。
况且，西美主席的主业是在更伟大的须臾存亡之上，这些无用的闪光，还是不要分走他的精力为好。不论他的个人意愿如何。
“在我生前，囿于无穷无尽的琐事，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完成我的人生理想。谁能想到，倒是死后还有机会把它做出来。”他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这是我‘复生’的第一个人类受试者，是不是堪称完美？”
辛尔敏扶额苦笑：“当初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我又何必煞费苦心，给你组什么研究队伍？”
芙路思无言地望着两人。
西美倒是神采奕奕，兴奋地说着：“后来我总算想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纠结于复生之术，总觉得忽视了它有什么更要紧的意义。”
“根本从最开始的开始，我们就走错了方向。”他说。
“卓越神为人类寻求解脱之路，他的解脱之路，是让人们从末日下逃生，那对人类来说，算得上真正的解脱吗？”他望着远处，和缓地说道，“且不说，无疆之土能不能算是真正的避难所，人们离开故土，以一种被剥光的‘命核’的形态，去寄存到异世界，会发生些什么，人类的解脱，与群体的永续存在，真的相关吗？”
两位听众显然无法给出答案。
“归根结底，人类最后的困境是什么？”他问。
“死亡。”他自己回答。
“对死亡的焦虑，对灭失的恐惧，对不能死得其所，感有一种巨大的虚无感。”
“好像群体繁衍可以消解死亡。好像群体繁衍，个体的消亡就能得到治愈。这难道不是一种心理麻醉？”
“神明给予戍边者的使命，寻找族群的出路，不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类似于野生动物保护般的关怀？”
“人的痛苦源于人会死，人一定会死。”
“我想做的，不过是将死亡这件事，从人生的必选项，变作可选项。”
两位观众呆呆地看着他，瞠目结舌。
“给所有人再多一次机会。”他说，“延长所有人的生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认识这个世界，去认识自己，能够从容地活着，直到能为自己找到适宜的终结——就像你一样，芙路思，就这一点而言，我一直很羡慕你。当然，如今这样粗糙的复生之术，只是投石问路而已。只能算作一个起步。为此我很抱歉，辛尔敏。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先杀掉我。”
另外两人都陷入沉默。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解除掉决策机的捆绑。他还执拗地坚信着最终避险就是真正的解脱之路。如今看来，那和戍边者的十八重天一样，只是狭隘的孤注一掷。”西美轻松地笑了笑，结束他的演说，“好了，到此，我对你们已经全无保留。”
兄长慈爱地看向已经明显浑身僵硬的妹妹，说：“接下去，须臾该怎么走，要看你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唯一-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