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03、唯一-残念

　　金毛邮递员狗格温来探望赫拉，带了它的抚慰犬朋友。咪咪喵喵一家也派来了家里的老三老四。薇缇斯硬是挤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讲述近来遭遇。
　　狭小逼仄的床底下塞了太多生物，都要喘不过气来。
　　“我带了南瓜奶糕，不吃一口吗？”闲扯间隙，薇缇斯装作不经意地问。两只狗都抬起脑袋。赫拉还是毫无反应。薇缇斯不由地叹息，劝诫说：“总得吃点正常食物，总吃小药丸儿怎么行呢？”
　　仍旧没有回应。
　　她投降：“也行，怎么不行？吃吧，总比啥也不吃好。”说着往她嘴里又塞了一粒能量补剂。
　　“这么多天，也没听说辛尔敏长官有什么消息。这反而是好事，对不对，赫拉？一定有误会。像那样蛮横的人，怎么会遭遇不测呢？”薇缇斯继续唱她的独角戏。想了想，决定告诉她：“最近倒是有一个很炸裂的传言，不保真，但绝对颠覆三观。”
　　赫拉不为所动。
　　“听说，西美主席打算结婚了，新娘是我隔壁组的见习组员，才二十三岁，叫——叫什么来着——胡吉尔？好像叫这个——不重要。听说进过一次机密组，那时和西美主席一见钟情来着……”沉默半晌，忍不住爆笑，“说西美活了这么多年，从没爱过谁，原来是在等她。一天天的，跟犯癔症似的，笑死，哈哈哈哈哈——”
　　忽而望见赫拉直直盯着自己，薇缇斯剩下的半截大笑生生卡回嗓子里，小心翼翼地问：“啊？不好笑吗？”
　　“……好挤啊。”赫拉艰难发声。
　　“今天外面雪停了，赫拉。”薇缇斯一把抓住她，“走，出去堆雪人。”

　　宿舍区，公共大露台，厚厚的积雪。这个点没有旁人。薇缇斯不再追问她到底怎么了，专心摞起雪堆生产砖块。她打算砌一座雪屋。
　　猫猫狗狗在雪地里奔跑。
　　赫拉在推雪球。赫拉推着雪球越滚越大，滚着雪球远去，直到露台边，再直直地滚回来。直到推不动她那巨大的毫无用处的雪球。转而去浪费薇缇斯的砖块，歪歪扭扭地堆一根烟囱。
　　两人各自无用地忙碌着。赫拉忽然说：“四月一日那天，西美老师也问过我，要不要和他结婚。”
　　雪砖脱手砸在脚上，薇缇斯疼得像弹簧跳来跳去。下意识爆粗口不知是为突然袭来的疼痛还是赫拉口中的荒诞话语。
　　赫拉很不道德地大笑。
　　薇缇斯将信将疑地问：“你在骗我吗？”
　　“没有。是真的。”
　　“你拒绝他了？”
　　“是啊。我说，当年是我不懂事，搞不清楚崇敬与爱情。如今我已经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心动。所以，请他不要和我这样开玩笑。他说他是认真的。”
　　“XX。”小葡萄说道。
　　“我说，西美老师难道对我有超越师生情谊的爱情？他说并没有。我说，那要怎么结婚呢？他说，他只是需要一个盛大的仪式，告诉所有人他还活着，他觉得婚礼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婚姻并不需要爱情，爱情也不需要婚礼。”
　　“XXXXX。”小葡萄瞠目结舌。转念一想，又觉得从现实主义角度出发说得也没错。咋舌。难以评价。也没搞清赫拉持什么态度，就不敢吱声。又实在忍不住问：“他是身体好转了，打算重新接手决策会的工作吗？如果是这样，直接发个通知不就晓誉天下了？为什么一定要用结婚的方式？”
　　赫拉摇头说不知道。她也这样问。

　　“算是一点补偿。”西美模糊不清地回答。她又问，什么补偿。他没再回答。只说，给她一天时间考虑。
　　到四记月三日，内卫警卫员果然按时来接她。再回到那间特护病房，看见满面怒意的辛尔敏也在那里。左右紧靠着两名警卫。站位很奇怪，比起安全护卫倒更像看守。
　　见她被带来，辛尔敏更是被点燃愤怒，腾的站起，很快又被友好地按回座位上。
　　“你疯了吗？她是你的学生。”辛尔敏大声质问。
　　西美点头承认：“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是我最喜爱的学生。”
　　“那你要这样毁了她？”
　　“这话说的不对，怎么是毁了她？和我结婚是什么丑事吗？作为最高领袖的伴侣，她将享有权力、地位、资源、一切。有什么不好呢？”
　　辛尔敏强行压制下怒火，苦口婆心地劝告：“就算她要结婚，也应该按她的喜好，找一个互相爱慕的人相伴一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把婚姻当做交易。”
　　“是吗？辛尔敏，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西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我以为你是最唯利益至上的实用主义者，怎么还如此具有浪漫主义倾向？”
　　“她才几岁？她哪里玩得过你？”辛尔敏冷笑，“我倒是很了解你。你让芙路思回中枢，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你想要一个任你摆布的傀儡。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
　　“你真是……”西美笑着摇头，摆了摆手让他住嘴。慈爱地看向赫拉，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赫拉拘束地站在一旁看两人争执，十分惊恐。
　　“我想……我……我大概还是不能接受，没有爱情的婚姻。”赫拉畏惧地回答。
　　西美点了点头。向辛尔敏的方向招手。那两名警卫架起辛尔敏将他拖到西美身前。西美向他笑了笑，忽有千斤重量坠着他的双腿重重跪下。西美抬起他的下巴望着他，叹息：“可惜啊，原本想，让你做个见证。想着，我们结婚的话，让你做证婚人。多么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惜。”
　　金属器皿撞击地面叮当作响。一把沾血的匕首弹到赫拉身前。
　　这时她才看见，辛尔敏的喉管被完全割开，血流浸满胸膛。
　　西美仍托着他的下巴，他还在凝望领袖，到死都在望着他。好像直到断气，他都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西美松手，两名警卫飞快地把人拖走。西美没向她作任何解释，像什么也没发生，像往常一样，慈爱地向赫拉笑了笑说：“去吧。”

　　“所以所谓的‘残念’，到底是个什么概念？”芙路思不甚明了，向三角宫里的幻影询问道。
　　听上去也像是某种幻象。但芙路思见过他，那也是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她忍不住问：“它和西美的本体，还有任何联系吗？”
　　那声光电的假象浅浅地摇头，告诉她说：“我看着它从西美身上脱离，可以断定它的独立存在。”
　　他说：“通常意义上，我们认为，‘命核’作为人格意识得以存在的最基础的一组因理关系，‘人格意识’不可能比命核更少而存在——而那是一团类似于命核，但很粗浅的东西，按照这样的概念，远构不成‘人’。与常见的分身幻术也不同，它并不仰赖于某处的主体为其提供能量、编写剧本，它是西美生命最后的残余，它能够独立存在。因为西美原本就足够强大，遗留下的这种粗糙的‘副产品’，也已经足够精密，太像是人。”
　　出于机密安全考虑，中枢严禁使用分身术、伪装术、傀儡术之类的术式，说得更确切一些，中枢禁止无命核的人形活体存在。这样的规则写在安全系统的基本准则中，有相应的自动化监测术式。
　　自去年四记月他与辛尔敏的又一次冲突之后，针对他的监测数值被拉到最高，西美——严谨来说叫做西美的残念——他不能离开那间病房半步，否则会被监测术式即时捕捉消灭。
　　“他想做什么，现在你应该也很清楚了。”这人用这副一模一样的长相说着事不关己的话语，“正如西美当初所担忧的，私心的膨胀因衰老而无法抑制，渴望将须臾变成自己的私物。”
　　“决策机与最终避险赫拉方案之间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关联，连赫拉本人也不知道。西美当初将决策机作为最高指挥系统引入她的方案之中。如果没有这个稳定的决策条件，赫拉方案一样解不出答案。当然，他在所有方案中都这么做过，最终也只有赫拉的方案是有效的。”

　　正如辛尔敏所说，一切都搞砸了。西美知道其中所有利弊，还是选择将芙路思召回。辛尔敏没能拦住，决策机“被感染”，不得不产生偏向。
　　没有人能再修复决策机，仅剩的西美还指望着芙路思去将它关闭。
　　而辛尔敏本人，更收获了一个最不顺意的结局——成为寄种人。成为这种他最厌恶的物种。如同穆玛最终所诅咒的，失去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谓的偏向，又到底是什么？”芙路思懵懂地问。
　　他关切地看着她，笑说：“简而言之，只要你活着，一切利益都倾向于你。如果你死了，须臾的最优先任务，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没仇没怨，须臾应当跟你一起消失。这是它欠你的。对你来说，也不算坏事，不是吗？”
　　“胡说八道！”芙路思一阵急火攻心，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