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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唯一-真假 ...

  •   小火炉煮着茶水,扑扑地冒热气。她没有说话。
      西美很高兴,重复说着:“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像久别重逢。招手让她在桌边坐下,给她倒茶。
      黑褐色浓茶荡漾着灯火光斑。她闻见茶汤香气,浅啜一口。茶水清甜,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
      “怎么样?”西美期待地问。
      “还可以。”她敷衍说。环顾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想起来补充道,“在游魂里,这个地方怎么也进不来。”
      “游魂只是中枢主空间的映射,还有许多外链无法访问。”
      “所以这是什么地方?”她推开茶杯,说,“我不是来喝茶的。辛尔敏他——”
      转折太荒诞难以消化,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形容。
      “你、你把他,你杀了他?你把他做成了寄种人?”她问。直到现在仍希望只是个玩笑。或许是又把她关进了什么神奇陷阱,或许她根本就没离开游魂。最好一切都是幻觉。
      “不是我。”西美平静地回答。
      她等着他的自我辩护,却听他说:“我不是西美,芙路思。”
      “什么?”
      “我不是西美。”这个分明长着西美模样,用西美嗓音说话的人,明确地告诉她说,“这里是决策机的总控。我——”他用西美微笑的样子,笑了一下说,“我只是一些声光电的假象。”
      她起身,伸手在他脸上戳了戳说不可能。准确无误的反馈。指尖释放出几层不同体系的反幻觉术式,并未能驱散任何知觉干扰。
      他浅浅地笑一笑,又给她添了些茶,说:“我的算力比你这小小驽人当然要强大得多。”
      她无言。
      “这里没有我,也没有茶水。这些触感、温度、香气、口味,只是我想让你接收到的信号。味觉最难模拟,我一直在尝试。但成果还不错,是不是?——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说着又摇了摇头。参禅悟道一般缓慢地自我对谈。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你真实地感知,所有人来都能真实感知,那么这里就是真切实在。人原本也没有能力分辨真假。或者说,原本也没有真假。”他笑,说,“西美死了,或许没死,没有人知道。他为自己建造了一间墓室,和这里差不多模样。他把自己活埋了。”
      沉默。直到芙路思说服自己确实听到了这样的话。
      “活埋?墓室?在哪里?我前不久才见过他。”
      “按照他的意愿,墓室脱链进了大虚无境。你知道大虚无境里万物一体,生死同存。想来,他早已回归自由与圆满。至于你所见,应是他滞留在中枢的最后一丝残念。”
      “残念?那又是什么?”
      他向芙路思摊开手,手里躺着一颗亮片纸包裹的糖粒。
      她狐疑地看着,不打算伸手去接。很难不怀疑又是什么致幻药物,或根本想要毒死她。
      他好像洞悉了她这种小家子气的怀疑,忍俊不禁,说:“他总是说,你是他唯一的私心。或许并不准确。你是这张糖纸,芙路思。包裹着他所有的私欲。贪婪、偏执、嫉妒、遗憾。不肯离去。”
      拧开糖纸,露出薄荷色半透明的糖果。好看得很。他将糖果放进自己嘴里。又给她一颗。这次鬼使神差地,她就接过来。
      “故事还长,芙路思。”他起身走到玻璃墙边。屋外在刮风。沙丘扬起闪亮的沙粒,向着望不见底的黑夜飘散。

      故事的肇始,得追溯到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西美急于将中枢改制。有很多重原因,包括新思潮的涌动、集布点推进不利、远行日临近,以及另一个无人知晓的原因——西美察觉到自身的衰老。
      时间向死亡的流速骤然加快,他的身体及精神都表现出连濯礼也无法拖延的颓势。
      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多地追忆往昔,思念家人。
      过往与未来的天平正在发生倾斜。
      背负一生的使命忽而显出千万斤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清晰的道路变得模糊。而他驻足,瞻前顾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反思人生中的某些决定,好像要进行最后的回顾。私心愈加难以抵御。
      他很警觉地发现了异样,并果断终止决策机的数据收集。他将中枢改制,决策机结合全部住民的思维处理组合成所谓“决策会”,理事局主席的最终决策开始由决策会替代行使,他变成从旁监督的角色。在起先的几年,两者的判断仍能保持并行。
      总控室钥匙在决定启用决策机时,就交到辛尔敏手中,最高指令将这部大脑从未示人的弱点向他坦诚相告。芙路思是他的病毒,绝不能回中枢。
      他犹豫过,是不是应该更直接、彻底地从物理层面抹除这个唯一威胁?好像应当如此。
      就像他自己,应该干脆离开中枢。
      但他能去哪里呢?他对须臾实在太重要,再隐蔽地离去,只要存在于世,就无法消解这种影响。
      因此理性看待的最佳解法,是他该死。他该有个盛大的葬礼,而后消失不见。芙路思也一样。但他可以死,芙路思不可以。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这么做。
      于是又怀疑,还是觉悟得太晚。

      “如果哪一天,我问你要这把钥匙——”西美平静地微笑着嘱托,“那时,我必须走了。”
      “或许到那时,我还会觉得,人类并不需要我们去寻找出路,人类根本不需要什么出路。卓越神的期望,也只不过是自作多情,”他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已经建好了墓室,按我喜欢的款式。你只要把我送进去。我想,到那个时候,可能我已经不愿意离去。但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不。”辛尔敏当然拒绝,“我做不到。”
      人会死,会衰老,衰老是必然进程,不是错误。没有人会否认。
      “我的衰老的确是个错误。”他无奈地摇头。就像芙路思的出生是个错误。他们都无法反抗这样的错误。
      这座无人的堡垒,红日永不西沉。人要成为机器,机器要成为人。

      之后发生的一切,完美验证了西美的预判。领袖英明,早已预见衰老的必经之路。
      三零八二年,他真的开口问辛尔敏讨要这枚钥匙。他不再认可最终避险,他要废弃决策机。辛尔敏怒不可遏。既然明知这条路通向何方,为何还偏要这样走?
      他说芙路思的出生是个错误,说他的衰老也是错误。可这些错误的后果,又凭什么要让他来承担?
      年轻的西美要杀死年迈的自己。他应当忠于谁呢?
      他是刀,举起或落下,从来都由西美决定。现在要他自己做决定,选哪一边都不对。
      人活着,人想要活下去,总是没有错的。辛尔敏始终坚定地相信。
      但寂寥天幕下,西美向他说:“我只有你了,辛尔敏。”
      他又要如何不为这个瞬间动容?那是他的人生指引,是他敬爱一生的领袖。
      他说:“不要辜负我。”
      所有的期待和信任,都交托在他手上。

      于是老人按他自己当年的嘱托,被打包好塞进塔顶的墓室。锚链被解开,三角碑形囚笼从沙丘中起航,散逸进无尽深远的大虚无境。是墓碑先被撕碎,还是里面的人先死去,再也无人知晓。
      他不肯离去,一如当年所料想。在须臾之门内,西美近乎于神。神明强行留下一丝执念。在中枢内东躲西藏。
      当然,并没能隐藏多久,很快就被发现了。
      这一缕执念仍维持着西美的形象,祈求辛尔敏不要再次将他驱逐,因为芙路思还没与他告别,他不想让她以为自己又被抛下,像她失去其他家人时那样。他知道妹妹实际上一直很介意这件事。
      高高在上的天神陨落,不再高傲、优雅,只像个普通的、无力的失权老人,四处躲藏,灰头土脸,可怜巴巴。
      不论是决策机的指令,或辛尔敏自己的理智判断,都在告诉他,绝不应该将它留下。可他已经亲手将他送走一次,得知这是他仅剩的残魂,又要如何使它灰飞烟灭。
      辛尔敏觉得冤枉,归根结底他是个“人”,最渺小的、软弱的人,却要一次又一次面对这种抉择。
      真实或表演的孱弱,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的软肋。

      辛尔敏并不知晓,游魂里有着对中枢的单向映射。现在他知道了。
      现在他都知道了,关于寄种人如何脱控,芙路思又是如何离开游魂。原生界的一切都是障眼法。金矿也好,泰西也好,阿琉亚也好,忙忙碌碌纷纷扰扰,满眼所见皆为烟幕。
      原来答案再简单不过。
      解控密令有双重密钥,只是在最高权力打算讲规则的情况下。
      西美从来都有解控密令的全部权限。只要有人帮他在合适的契机下,将密令输入大命盘,寄种人完全可以不通过辛尔敏,直接获得自由。
      芙路思为他创造了这样的契机,凡娜更是轻而易举地,在中枢就完成了所有寄种人的脱控。结果看起来,是所有人都需要的,辛尔敏的巨大过错。

      就算神明陨落,就算只剩一丝执念、一缕残魂,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张一张嘴,仍能简单地击溃他的所有防线。
      他说,辛尔敏不值得信任了。
      于是辛尔敏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莫名其妙的失误,他的行事愈加乖张,变得野心勃勃,好似随时都能越过决策会发号施令。人人都说辛尔敏要取代西美主席,占据最高权力。分离派、启航派甚至暴力征服原生界的狂乱思潮又开始涌动。
      于是辛尔敏真的不值得信任了。总控室的另一位“西美”也开始怀疑。“他”只是一台机器而已,像辛尔敏这样的“人粹份子”,难道还能真心尊崇?
      当然,这样的怀疑只在小小的角落占据了极小的电流。辛尔敏当然是值得信任的,只是需要适当的契机敲打警醒一番。
      这样的契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紧急换防、辛尔敏被软禁,这样的命令当然来自决策机。
      特护病房里可怜的老人还被麻醉着,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想再见一面他那同样可怜的妹妹。这是一位为人类伟大事业奉献了一生的伟大人物的最后的遗愿,难道不应该被满足吗?
      凡娜是个蠢人。
      她在业务能力方面,无可挑剔。但她这个从艾斯特荒漠里来的原始种蠢人,在须臾多年也没能洗去这股土味,在辛尔敏的派别里,凡娜比他显得更“人粹”。
      对她来说,真实的枯败的残魂也比完美的数字人格更是真人。
      他的困境在她眼里根本不是选择。
      她把芙路思带回中枢。
      她再不来把芙路思带回中枢,芙路思也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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