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春如许[二/战]》许卿余笙欢EvB

9、一生之约

　　孟瑄禾的今天，开始于一种恍惚。

　　昨夜纷杂的思绪像层层相冲的激流，将她裹挟，在梦境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抛掷。直至现在，那份沉甸甸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

　　“莉瑞尔·孟…第三次了。”莫尔斯教授的目光越过镜片，精准地落在教室中后排那个明显心不在焉的东/方女孩身上。他等了片刻，见她仍未回神，不得不轻轻叹了口气，用笔尖敲了敲讲台。

　　“你的聪明和用功我一直看在眼里，但心若不在课堂上，再好的天赋也是徒劳。告诉我孩子，是什么比拉封丹的智慧，更能占据你的心神？”

　　“抱歉，教授。”孟瑄禾站起来，脸颊微微发热。

　　“坐吧。专注当下，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午间的下课铃，成了她最大的救赎。她安抚了依旧担心她的伊芙琳，在linder帮忙后向奥普太太请了半小时的家提前回家。

　　转过熟悉的街角，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个等待的身影。

　　恩戈贝特站在公寓楼前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菩提树下，一身笔挺的灰色常服。他没有来回踱步，只是沉静的立在那里扫视四周，把玩着手中的枯叶。看似随意，实际上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拉长他心中的弦。

　　他们总是心有灵犀。恩戈贝特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这目光，他抬头，隔着疏疏落落的人影，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状态看起来…比他预想中要好。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莉娅，我提前到了。”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希望没有让你赶得太急。”

　　“不会，我们…走吧？”

　　虽说接近正午，但柏林的秋日却泛着金灿灿的暖意，街道旁的橡树、桦树、还有欧洲山毛榉都在不遗余力的挥掉枯叶，度过自己最后几个月的灿烂时光。

　　柏林的深秋，终于在连续数日的阴霾后，吝啬的展露出一角晴空。清风拂过施普雷河的水面，氤氲着的水汽润开了两人自问候后略微沉寂的氛围。

　　“这空气新鲜的真适合散步。”恩戈贝特的目光从前方侧滑到她怀抱的书本上，“学业还顺利吗？”

　　“还好，只是今天课上走了几次神…被教授点名了。”

　　“那么，我们正好需要这次散步，让风吹走这些不愉快。”恩戈贝特笑了，“…见到赫尔曼了？”

　　“嗯报到的时候，见过一次。”孟瑄禾轻声回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话不多，你也感觉到了，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确实值得信赖。”恩戈贝特心下了然，幽幽的叹口气，并没有把话挑明，“虽然…我们在信仰和道路的选择上出现了一些偏差。”

　　偏差？孟瑄禾在心里暗自思忖。这轻描淡写的两字，恐怕几乎是背道而驰吧。一个效力于国/防/军，一个被裹在党/卫/军黑色制服里。可是恩戈贝特提起他时，那份真挚的信任感却又做不得假。

　　她似乎窥见了一点这些容克贵族青年之间，那种超越立场的复杂纽带。

　　“我们不说他了…其实，他的双胞胎弟弟西格德，可比他要让人省心的多。”恩戈贝特见她不语，就自然的转换了话题，“他们家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叫西尔维娅。”

　　“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常好。”

　　“是的，很好。”恩戈贝特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沉默地与她并肩走了一小段，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很好，但他们都清楚，有些阴云并不在天上。

　　“那天在广场上，汉斯中校的提问…我都听到了。”

　　孟瑄禾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你回答的很好，没有落入任何语言陷阱。”男人很浅很浅的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如同蜻蜓点水，很快又沉入眼底更深的忧色里，“不过莉娅，我还是为你担心。那下次，如果是党/卫/队的人呢？他们只会比汉斯中校更刁钻。”

　　她停下脚步，怀中书本的棱角硌着掌心，传来真实的微痛。她知道恩戈贝特所说的“更刁钻”，绝非虚言，那是她亲身感受过的恶意，不带任何温度与逻辑。

　　一阵冷风穿过林间，她瑟缩了一下。恩戈贝特几乎同时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她挡去了大半寒风。

　　“那我…该怎么办？”孟瑄禾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他身后。柏林不是广州，这里的深潭比蒋的更险恶。

　　“第一，永远保持无害。将话题引向最中性的领域。第二，适当的示弱有时是保护se，符合你‘外/国学生’的身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事后一定要让我知道。不要独自承受。”

　　“至于街头的麻烦…”恩戈贝特沉吟了一会，声音更低，“抱歉，让你看到那些。保持礼节，寻找机会，安静迅速的离开。”

　　“恩戈，你现在说话的口气，真是像极了我爸爸最严肃时候的样子。”

　　男人闻言，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那份军人的冷硬悄然退去，软化回回她所熟悉的温润，“我只是…希望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好好的。”

　　“我知道。”孟瑄禾点头，轻声应允，那份郑重让她的心沉甸甸，也暖融融，“我都记住了。恩戈，谢谢…谢谢你…”

　　“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谢谢。”恩戈贝特望着远方教堂玫瑰色的塔尖，古老的砖石被温柔的镀上一层金边。片刻沉默后，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和熙的晨光恰好落入他眼底，映亮着绚丽的冰蓝华彩，比孟瑄禾见过的沉静更专注，灼热的令她心尖发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已超越了朋友之间的感情。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安全。我知道这很累，也不公平，但答应我莉娅，你会这样做。为了让叔叔阿姨安心，也为了…让我能稍微放心一些。”

　　“对了，”孟瑄禾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小方包递过去，也借其巧妙地将自己从方才那过于炽热的目光中暂时抽离。“这是我哥哥前不久从中/国寄回来的茶叶，我爸爸叮嘱，请代他向冯·施瓦茨叔叔问好。”

　　指尖轻触，传递着茶叶包的微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在恩戈贝特那依旧深沉的目光中，她觉得自己的脸颊隐隐发烫，索性不再回避，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至于你说的…我答应你。”

　　“好…那么现在，我该送你回家了。”恩戈贝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恢复了一贯从容的姿态，后退半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有些盛了，“午休时间到了，再晚，叔叔阿姨该担心了。”

　　“下次再见面，也许我就该向你送上我的圣诞问候了。”恩戈贝特有些遗憾。军校的纪律严明，课程与训练塞满了每一天，下一次能这样抽身出来，恐怕真的要等到圣诞了。

　　“这么久吗？”孟瑄禾轻声问，话一出口才觉出里面一丝不自觉的留恋，脸上微微一热。

　　“恐怕是的。”恩戈贝特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更柔，“军校的日程…由不得自己。但书信不会断。我会常常写信。你也一样，莉娅，如果有什么事，哪怕只是小事，也要告诉我。”

　　圣诞。

　　那意味着冬雪、颂歌、烛光，以及短暂的假期。在忙碌与分离成为常态的日子里，这样一个约定，让等待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