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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声处爱意汹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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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哭成这样,爸爸妈妈该担心了。”柏林的深秋还是很冷的,奥普太太给孟瑄禾端来一大杯热腾腾的玫瑰花茶,心疼的拍拍姑娘单薄的肩,“慢点喝,别烫着。”
在花店里又待了许久,直到夕阳将柏林的天空染成一片沉寂的橘红,直到喉间的哽咽终于渐渐平息,孟瑄禾才终于鼓起勇气,告别了坚持要送她却被她婉拒的老太太,踏上了回家的路。
暮色中的街道比白日更显冷清,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疲惫的阴影。她拉紧了外套,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警惕,视线不敢在任何角落过多停留,耳边似乎总回荡着那男人冰冷的警告和孩子的哭喊。那包本打算带给母亲的鲜花,早已在混乱中不知去向。
推开公寓的门,孟夫人正坐在窗边看书,温暖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眼见女儿这副模样,书瞬间被抖落在地。
“瑄禾!”
孟父闻声而出,担忧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流连,心中已猜到七八分——这柏林街头的寒意,终究是避无可避地侵染到了他的女儿,“瑄禾…”
“咚咚”敲门声响了两下,打断了客厅的沉闷。房东先生将一封似乎辗转了许久的信交到他们手上。一封来自遥远东/方的信,信封上是全家人熟悉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
家中低气压尚未散去,邮差却送来了意外的慰藉——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素未谋面的兄长,孟瑄羿,来信了。
孟夫人急匆匆的拆开,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和几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张俊朗硬气的脸,穿着陆/军军装,整个人显得非常精神。
信的前半部分满是歉意,为当初激烈的争执,为未能承欢膝下。字里行间,是儿子对父母妹妹深切的思念与牵挂。然而,信纸翻过一页,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儿已顺利通过中/央军校的考核。日/寇猖獗,山河破碎,男儿立于世间,岂能坐视?父亲常教以家国大义,今正是践行之时。请勿为儿担忧,我辈青年,当以热xue荐轩辕!”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信纸轻微的窸窣声。
孟夫人早已红了眼眶,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但那泪水里,骄傲分明多过了伤感。
信封中细心包裹的几簇小花,那是初摘的桂花。有热烈如碎金的金桂,也有素雅如凝脂的银桂,即便经过漫长旅途已然干枯,凑近鼻尖,仿佛仍能嗅到一丝被时间浓缩了的甜香。信中说,特意寄来,聊解乡愁。
对啊,秋天到了,故乡的茉莉谢了,现在,是桂花的专场。
孟家一家人都很喜欢花,各种花都能欣赏的来。孟父最爱象征着英雄气概的木棉,孟夫人对岭南的荷花情有独钟,两个孩子的喜爱最实在,可以用来泡花茶和做糕点的茉莉与桂花是他们的心尖宠。
孟瑄禾记得很清楚年幼时在家乡的那些时日,她和哥哥孟瑄羿最盼着夏末秋初的光临,这时他们才送走比月光更清冷的暗香,又将赴一场独属于金秋的珍贵香宴。
当骑楼的砖雕染上斜阳,骑楼缝隙漏下的风忽然变轻时,广州的桂花醒了。这些缀在墨绿革叶间的碎金,也许不敌江南桂香绵延十里的香海,而是岭南独有的疏落清丽。他们心灵手巧的母亲会用金桂和银桂煮一盏蜜酿,甜美到足以勾住两个孩子贪食的天性,还有他们父亲的匆匆步履。
饮茶,吃糕点,是融在广府人血/脉里的闲适与从容,当与苦后回甘的绿茶邂逅,杯中盛着的便是漂泊海外的游子最美丽最温热的梦。
氤氲的茶香与记忆的甘甜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孟父的目光,从信纸和那几朵余香犹存的干桂花上缓缓抬起。他沉默了片刻,久到孟瑄禾觉得足够他将此刻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都沉淀下去。
“他很好。”孟父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夫人拿着信的手上。孟夫人眼中含泪,却用力点了点头。
“哥哥他一定很勇敢。”孟瑄禾轻声说,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白云山相片里眼神明亮的青年,只是那眼神如今淬了火,染了霜。
“是的,至少现在,人一切都好。”孟夫人也握紧女儿伸过来的手,转向她,“你也要好好的,求学万事小心…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晚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继续,饭菜蒸腾着热气,暖意渐渐回归。碗筷轻声碰撞,父母,女儿,各自的心思都还绕在那封远方来信上。
餐至半途,电话铃在安静的公寓响的格外清脆和突兀。孟夫人和丈夫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会打来电话的熟人并不多。
“您好。”孟瑄禾起身去接电话。
“莉娅,是我,恩戈贝特。”
“恩戈贝特?”孟瑄禾有些意外,“晚上好,你不是在军校吗?”
“是的,但我明天有半天假期,我想,能不能请你去蒂加尔滕公园散散步,聊聊天?那里的秋天很安静,你一定会喜欢。”
孟瑄禾回头,母亲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父亲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显然,他们都听到了年轻人的请求,而对方一直都令他们很放心。
“好的,我有时间。”“那太好了。上午九点,我在楼下等你。请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明天见。”
“明天见。”听筒里传来被挂断的一串忙音,孟瑄禾走回餐桌。孟夫人依旧没有多言,只是又温柔的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勺热汤。
明天,至少明天中午,会有阳光,会有安静的林荫道,会有一个不会用恶意目光看待他们的人,陪她的女儿走一段路。
入夜,柏林的秋夜很冷很清,也很静,这本该是恩戈贝特在结束了一天训练后,最为放松的时刻——他拥有这时独处的安宁,这能让他暂时卸下军纪的束缚。
但今晚,寂静只放大了他心底的焦灼。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尤其在这个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体系内——她今天被找麻烦了,仅仅在那场令人窒息的刁难后的几小时!
几个党/卫队的蠢货,竟然当街拦住了她,只因为她给了那个犹/太孩子…两颗糖。仅仅是两颗糖!他愤怒,对施暴者,更是对他自己。他明明承诺过会保护她,却还是让她接二连三地暴露在这种粗鄙而危险的恶意之下。
她应该生活在阳光下,在图书馆的书香里,在校园的宁静中,而非在柏林日益收紧的恐/怖氛/围里担惊受怕。
他迫切地需要确认她的安危,需要听到她的声音。所以,即便知道可能会打扰孟家的晚餐,他还是在训练结束后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好。有些轻,有些疲惫,但没有崩溃的迹象。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毫。但他深知,她惯于隐藏情绪,尤其是在电话里,在不想让家人过度担心的时候。
正因如此,他必须亲眼看看她,不是隔着信纸的空洞问候,也不止匆忙场合下的短暂一瞥。明天中午的每一分钟,都被他仔细斟酌。该说什么,如何宽慰,怎样提醒,才能不会因言辞不当而害了她。
柏林的水,比预想的更浑,也更冷。而他,恩戈贝特·冯·施瓦茨,绝不会允许他在意的人,独自在其中沉浮。他必须更谨慎,也必须更强大,为了能真正的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