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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圣诞快乐 ...

  •   时间如流水,悄然滑向12月的尾声。恩戈贝特回了军校,如他所说,他很忙,日程被各种严苛训练和年终考评填满。信件的字里行间透露的疲惫让孟瑄禾明白,那个约定并非托词。两人确实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再见面。柏林日渐浓厚的节日氛围,似乎也因这份缺席而淡了一抹色彩。

      圣诞节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夜晚如约而至。

      幸好,她并非独自一人。

      “莉娅,你留下来玩吗?等会有一场音乐会。”放学后,伊芙琳探头问孟瑄禾,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会很热闹的,也不会太吵。”

      孟瑄禾感觉有点盛情难却,向父母报备一声后,欣然应允。午后,她与伊芙琳随着三两成群的学生,一同前往学院的大礼堂,打算先去占个座,或干脆在庄重的氛围里温书、闲谈。

      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切入他们的视线,也正准备进入礼堂。是赫尔曼。孟瑄禾垂眸,攥紧了掌心。

      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黑色制服,与周围学生随意的衣着格格不入,仿佛一道突兀的阴影切入了暖色调的节日布景。

      “圣诞快乐,两位小姐。”他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微微颔首着问候。

      “同乐,冯…里斯特先生。”两个女孩互相将手挽得更紧了。

      赫尔曼没有再说什么,再次略略颔首,便先行一步,疏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上帝…莉娅,我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这冬天冷,还是这位冰山先生的气场更冷…他简直是个移动的‘制冷机’。”伊芙琳目送着男人小声嘀咕。

      孟瑄禾无奈地笑了笑,心中再赞同不过了。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尴尬照面,随着入场就会过去。然而,当她们按照票根找到自己的座位时,才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她们的座位在中间偏前的好位置。而就在孟瑄禾的右手边,那个正微微侧头与另一侧一位显然是教授模样的老者低声交谈的身影,不是赫尔曼又是谁?

      这并非刻意安排,伊芙琳的票与她相连,而赫尔曼身旁则是那位教授和他的家眷。这纯粹是令人尴尬的巧合。

      孟瑄禾与伊芙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措。但此时再换座位已不可能,音乐会即将开始,灯光渐灭,黑暗将场内的细语和窸窣声悉数吞没。

      既来之,则安之咯。两人在位置上坐下,她能感觉到右侧的冷肃气息,只能尽量偏往左侧的好友身边,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音乐会开始,几曲欢快的圣诞颂歌过后,气氛渐入佳境。

      直到那位有着申诉色卷发的女孩登台,孟瑄禾认得她,是她的同班同学薇薇安,钢琴弹得一绝,今天也不例外,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孟瑄禾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鼓掌,指尖刚动,就被猛地按住,她愕然转头,对上伊芙琳微微苍白的脸庞,“不,莉娅,别!她…她有犹/太血/统。最近才被查出来的。现在公开赞赏她,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孟瑄禾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真诚的欣赏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她环顾四周,果然,偌大的礼堂里,确实许多学生都保持着沉默,或只是敷衍地动了动手,掌声稀落得可怜,贵宾座那些官员模样的男人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或刻意移开视线。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心寒,紧紧攫住了她。艺术本身,竟因演奏者的血/统而被如此轻贱?

      她们又看了看舞台,薇薇安早已在众人带着恶意的冷漠中黯然离场。

      身边很快传来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

      又是他,这个冤家路窄的男人。

      那声音短促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在孟瑄禾此刻敏感受伤的心绪里,无异于最刺耳的嘲笑,仿佛在讥讽她的‘不识时务’,或是在附和这全场可悲的沉默。

      一股压抑许久的怒意猛地窜上来,孟瑄禾感到有些难受,她不想再坐在这里,不想再坐在这座散发着无形寒意的‘冰山’旁边。音乐带来的片刻欢愉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她转向另一侧的伊芙琳,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侧身低语,“伊娜,这里有点闷,我们换个位置好吗?”

      伊芙琳立刻会意,两人悄无声息地快速交换了座位。现在,伊芙琳隔在了她与赫尔曼之间。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动静,但足够让附近几个同样身着军校制服的年轻人注意到。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赫尔曼,朝着孟瑄禾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戏谑道,“嘿,赫尔曼,你认识那个东/方姑娘?真挺有趣的,生气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啧,那也是恩戈的兔子。”赫尔曼甚至没有看向同伴提及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视着前方空荡荡的舞台,嘴角的线条冷硬如初。他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那同伴一眼,“我劝你别打她主意。”

      被回怼的军校生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当然!我可不敢。”

      音乐会剩下的曲目,孟瑄禾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好友体贴的陪伴,总不至于让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失望与心寒里,勉强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到音乐会落幕,在暮色中踏上归途。

      不过到了家,总算是有一个好消息。母亲告诉她,恩戈贝特今晚会来。

      “他是这么说的。”孟父推推眼镜,和妻子心照不宣的没有追问,“或许,你可以想想等他来了,要请他喝点什么?家里还有你哥哥寄来的好茶叶。”

      自纳/粹党上台后,容/克阶层受到的监视日益密切,孟家和冯·施瓦茨家只好省去很多次的会面,但还是会在彼此最重要的节日时,让两个孩子替大人带去自己的祝福。

      暮色垂落时,教堂的青铜穹顶泛出点锈光,在染上点普鲁士蓝的玫瑰色天幕下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将祈祷托付给流云。

      作为普/鲁士王国和德意志帝/国的国家教/堂,柏林大教堂联结着民众的情感纽带。纳粹此时还没有做好全面对抗民意的准备。再者,作为柏林地标,其一切活动备受国际宗/教界的关注,戈/培尔一人的口舌不足以应对全世界的口诛笔伐。

      这是柏林大教堂在1937年前最后的一点宁静。

      冯·施瓦茨一家正襟危坐着,在神父苍老但慈祥的声音下双手合十,开始为所爱之人祈祷。庄重素净的圣洁教堂中,轻盈的圣歌萦绕在老幼妇孺的耳畔,那些面孔或苍老或稚嫩,却无一不是虔诚的,肃穆的…

      “一愿帝/国盛世永在,人民衣食无忧。二愿所爱之人顺遂平生,平安喜乐。三愿仕途坦荡,续我家族荣光。”曼施坦因紧阖双眼,面容沉郁,俨然一位正派的英俊绅士,无数日/耳/曼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她们共同为之祈祷的男人,早已名草有主,心有所归。

      “上帝,请原谅我对元/首在某些方面上的阳奉阴违。但此刻,我对于您,是真挚的,也许冒失的,向您祈求,对于莉娅,我愿她所愿,一生安好。”

      当他匆匆叩开孟家的门,从笑意盈盈的女孩手中接过那一碗姜汤,才喝一口,因喟叹而呼出的热气都带上令人沉溺的暖意。

      “圣诞快乐,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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