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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与罪同歌 ...

  •   “二十年代的留德学生…”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您父亲是否跟您谈过,他对那时的魏玛共和国有什么印象?”“他常提起往日神圣罗马帝/国的辉煌,但对近些年德国在科学和工业上的新发展也很关注。”

      很官方的回答。汉斯中校扯了扯嘴角,不只是笑还是嘲讽。

      “那您自己呢?孟小姐?”他又向前迈进了半步,距离更近了,“注意到德/国街头的军/人增多了吗?您觉得这是好事吗?”

      “中校…这是否…”一旁的老教授轻咳一声,试图打断。这是非常明显的刁难,是充满陷阱的诘问,几乎是逼着她对德国的军/事化表态。

      但对方回头抬起右手,并抛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教授未尽的话语哽在喉咙里。

      “德国的秩序让我印象深刻。但作为留学生,我想大学的图书馆更吸引我一些。”“坐吧。”

      呵…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是一些对他们毫无威胁的小聪明。东方人圆滑和谨慎,他见得多了。

      汉斯中校心中暗忖,又随意提问了其他几位来自欧洲‘友邦’的学生,就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谈话。

      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感,如同滚烫的熔岩,在他沉稳的外表下剧烈翻涌。他深邃眼眸中的暖意早已被深沉的忧虑和冰冷的怒意取代,目光紧紧锁在她看似平静的侧影上。

      每一次她巧妙的周旋,都让他既感骄傲,又倍觉心疼。他知道,这每一次的“过关”,都是以消耗她极大的心力与勇气为代价的。

      “莉瑞尔…你还好吗?我知道莫茨街有一家茜茜咖啡馆。甜品会不会让你感到好受一些?”

      “谢谢,伊芙琳。我好多了,等会要去Linden·Blumeneck帮忙。”“好吧,明天见。”

      女孩们在路口分道扬镳。各自汇入柏林午后稀疏的人潮。孟瑄禾长舒一口气,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麻烦已经画上了句号,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从衣袋摸出一颗牛奶糖——德国的Merkur牛奶糖,她自幼就喜欢。

      她剥开糖纸刚要送进口中,试图用着熟悉的甜意压一压心头的疲惫。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舔着墙根,迎面挪到了她的面前。

      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仰头看她,准确的说,是看她指尖捏着的那颗糖。

      孟瑄禾有点不好意思,一颗糖而已,她重新包好递给了那个孩子。

      小孩子接过糖一口咽下,对于姑娘温柔的询问只是拼命摇头,不说话。

      不对劲。

      孟瑄禾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仔细看去,深褐色的卷发贴在瘦削的脸颊边,虽然还是孩子的稚嫩模样,那鹰钩鼻的高挺轮廓却已生的鲜明。小脸上密布的不安和惊恐,更不像是一个普通走丢的孩童。

      这不会是个犹/太孩子吧…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

      自1935年纳/粹德国通过《纽/伦/堡法案》,这些可怜人如履薄冰,而现如今,已经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了。

      孟瑄禾不想引火烧身,她飞快地扫视四周,似乎没有那群令人胆寒的盖/世太/保,也没有发现停住的监视目光。或许,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她装作不经意的踉跄了一下,手掠过衣袋。仅剩的一颗糖滑落在了孩子脚边的落叶堆旁,然后便不再看那孩子,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然而,命运的恶意总是降临的猝不及防,似乎是对她心存侥幸的嘲笑。她前方街道的岔路口,几个身着黑色军装的高大男人如同鬼魅般闪现。他们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姑娘苍白着脸,匆匆从她们面前低头走过。

      很快,几声放肆的嘲笑毫无顾忌的钻进她的耳膜,狠狠敲打着她的神经。他们大概觉得玩够了,才向那个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走去。

      孟瑄禾不忍再看下去,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天意从不由人。

      “姐姐,救我!”

      孟瑄禾觉得自己浑身都僵硬了,像一块石雕立在原地,被后面几道如毒/蛇般冰冷恶毒的目光审视着。

      “姐姐…”“闭嘴!”不知其中是谁冷冷呵斥道。

      孩子的哭声被压抑成几近微弱的抽泣。孟瑄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不能回头,不能停下,她必须只能往前走。落叶簌簌飘下,在她脚下被踩的咯吱咯吱响,如同踏碎自己良知的残响。

      “站住!”孟瑄禾直觉是叫她的,因为街道两旁,原本匆匆的路人更加快了脚步,同时向她投来各异的目光——好奇的,惊惧的,也不乏近乎麻木的同情。

      孟瑄禾没停下,不过步子慢了些,一声更严厉更阴沉的命令很快响起,直接锁住了她的脚步,“这位小姐,我让你站住!”

      孟瑄禾转身停下,感受着远处几人带着如撒旦降世般的黑暗气场慢慢踱步至她的跟前。

      “嘿小妞,跑什么?刚才不是聊的挺开心的吗?你们…认识?”其中那个似乎就是对她发号命令的那个人,此刻正拖长了尾音,寒意阴冷冷的刺得她头皮发麻。

      “不不,不认识…我只是…看着这么小一个孩子…太…太可怜,给了他两颗糖而已…”

      “难怪…我说这个小杂/种哪来的这种好东西。”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将一块花花绿绿的东西丢给正在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不知道…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那我告诉你,这是一个犹/太人!帝/国的敌人,无论老幼!知道吗?!”那人朝她恶狠狠的吼了一嗓子,“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我们雅/利/安的孩子绝不会长有这样一张令人生厌的脸。他们会享有父母全部的宠爱,至少,不会沦/落到要来街上眼巴巴的盯着别人讨要两颗糖的地步!”

      “知…知道了…长官。”孟瑄禾磕磕绊绊的回应。

      “士兵。把那个犹/太小杂/种拖到一边,别脏了我们德国人民的眼。”那个男人没再理她,只是向后面走来的一队巡逻兵敬了个礼,“至于你,小姐…记住,在这里,多管闲事是需要代价的。现在,滚吧。”

      孟瑄禾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到花店的招牌前,冰冷的空气才让她稍稍清醒。

      “哦,我的天!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店主奥普太太闻声从一堆鲜亮的康乃馨后面抬起头,圆润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担忧。她绕过柜台,一把握住孟瑄禾的手,“上帝!你的手像冰一样凉!脸色也这么差…快,快到里面来,炉边暖和。”

      她当然知道德国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子,日益稀少的老面孔,无人敢大声谈论的“规定”…她只是选择在自己的小花店里,维护一片属于过去的宁静与善意。她并不歧视任何凭双手努力生活的人,无论他们来自哪里,信仰什么。

      “我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软,“那些穿黑衣服的先生们?”

      孟瑄禾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可眼泪却像溃堤的潮水般毫无征兆汹涌而出,无声滑过脸颊。

      “没事了。”奥普太太低声哄着,“哭出来吧,把这些不愉快都冲走。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脆弱。”

      严厉的秩序暂时被拒之门外,此时,只有一位老妇人替女孩熨帖着被接连恶意伤了又伤的冰冷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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