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焰重燃》水田青蛙

7、下次，换我来等你

　　林深跪坐在道观的青石板上，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陶盆中那株妖冶的紫花。

　　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奇异的银蓝色光晕，像是浸染了千年月光。道姑素白的手指轻抚茶盏边缘，茶汤映出林深憔悴的倒影。

　　"这'还魂引'还有个更贴切的名字，"道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叫'百日欢'。

　　"她看着林深骤然收紧的手指，继续道："就像用十年寿命换一场大梦，梦醒时分的痛，可比剜心更甚。"

　　林深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容让道姑想起山崖上被风雨摧折却依然绽放的野蔷薇。

　　他翻开那本磨损的日记本，指腹摩挲着某页上干涸的血迹："您看，这里记着我们在伊斯坦布尔看过的日出。

　　他总说...说等退休要买个能看到爱琴海的小院。"沙沙的翻页声里，一滴泪砸在"等"字上，晕开成小小的咸涩湖泊。

　　当道观的铜铃突然疯狂作响，所有的烛火在一瞬间熄灭。

　　紫色藤蔓如活物般缠上林深的手腕，尖刺扎入血脉时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程砚第一次牵他手时的颤栗。

　　当花粉在空中凝聚成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林深喉间溢出的呜咽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莺。

　　他们在初春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煮着咖啡。

　　程砚半透明的指尖穿过袅袅蒸汽，突然说："你煮咖啡的样子真好看。"林深手一抖，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原来灵魂也会说谎，明明程砚根本尝不到任何味道。

　　威尼斯运河的贡多拉上，程砚第十次尝试触碰桥墩缝隙里钻出的野花。

　　当他的手指又一次穿过花瓣，林深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百日来第一次真实的触碰。下一秒程砚的手掌如沙粒般从指间流散，只剩几星紫光在林深掌心闪烁，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最后一晚的老槐树下，程砚的轮廓开始融化成万千流萤。

　　林深发疯似的脱下风衣想兜住那些光点，却听见程砚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笨蛋，我早就在你眼睛里安家了。"

　　有冰凉的东西贴上林深眼皮，像是某个未完成的吻，又像是永远说不出口的告别。

　　多年后公益组织的落地窗前，那盆紫花在某个暴雨夜突然盛开。新来的实习生惊讶地看见永远从容的林先生冲向雨幕，怀中紧抱着什么无形的珍宝。

　　雨滴穿过他胸前突然浮现的淡蓝色光影，那是个模糊却温柔的拥抱姿势。

　　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林深办公室的老式留声机总会自动播放《月光》。钢笔在记事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相同的图案：

　　一株紫花，两枚交叠的素戒，还有一行小字——"这次换我数着日子等你"。

　　第三年冬天的黎明来到，街道上人很多，怎么也看不到头。

　　林深在办公桌的日历上画下最后一个红圈，笔尖微微颤抖。

　　窗外飘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像无数未完成的约定。

　　他轻轻摩挲着胸前口袋里那枚从未送出的银戒，戒圈内侧刻着

　　"Attends-moi"的字样，已经沾染了体温的温度。

　　他开始整理办公室里的物品。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记忆的重量——书架上那本《普罗旺斯游记》里夹着干枯的薰衣草，抽屉深处藏着两张泛黄的船票，是当年没能成行的威尼斯之旅。

　　最底层的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收着三封信，每一封的落款日期都相隔一年，最后一封的墨迹还未干透。

　　平安夜那晚，林深独自来到老槐树下。

　　雪花落在紫花的花瓣上，竟没有融化，反而像给花朵镶了一圈水晶。他靠着树干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两杯威士忌。

　　一杯放在树根处，一杯握在手中。

　　"今年冬天特别冷。"他对着空气说，白雾在寒夜里凝结，"不过春天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酒液入喉的灼热感让他想起程砚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恍惚间，他看见树下的积雪泛起点点紫光，像极了当年消散的流萤。

　　手指渐渐失去知觉时，他听见积雪被踩动的咯吱声。

　　"迟到了三年零二十八天。"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深努力聚焦视线，看见一双沾着雪粒的皮鞋，往上是笔挺的西裤——那套他每年都送去干洗，却从未见程砚穿过的礼服。

　　再往上，是戴着银质耳钉的右耳，和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

　　程砚弯腰拾起雪地上的空酒杯，指尖在杯沿留下一道水痕："这次换我数着日子等你了。"

　　林深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冻得做不出表情。程砚的手贴上他的脸颊，温暖得不像灵魂该有的温度。紫花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飘落的雪花都染成淡紫色。

　　"走吧。"程砚把他拉起来，顺手拂去他肩上的积雪，"这次要带你去的地方，可比普罗旺斯美多了。"

　　林深回头看了眼留在雪地里的拐杖，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身后，那株紫花在雪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雪粒闪烁着，像撒了一把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