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27、二十七 故居 看着你住的

　　眉山很有名的东坡区象耳镇有一座很有名的山，叫做“西郊象耳秋岚”。传为苏东坡故里。在这座山上占地200亩建造的，是一座巨大的陵园。
　　“龙椅山陵园。”由米喃喃地念道，随着捧着一大捧花的修明雅进了大门。
　　她们在医院又被修文逼着输了几瓶葡萄糖，才允许穿得厚厚辗转来到象耳镇。修文和华英不顾一切连续请病假跟到这里，现在已被修明雅打发出去观光，殊不知已经不可能在一起观光的爸妈，一个和一位铁路警察窝在一家台球俱乐部，一个随着一群外地观光者游眉山风景胜地去了。由米无法跟自己的父亲解释自己的手机为何不能用，更不敢提自己遇到了泥石流，只好说手机丢了，把自己本来就说的周末“出差”更延长下去。
　　修明雅在路上联系到小念的爸爸，问到了在陵园内墓碑确切的位置。但自那以后，她就变得无比沉默，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由米深知离小念的墓碑越近，全部的回忆就在她心中越明显。
　　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介意了？当初做她的医生，完全把她当作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重情义的朋友。当她意识到有些东西悄悄变化的时候，她只想远离。那个位置，望着修明雅一脸凝重走路的样子，又看着远处重重叠叠大山的阴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一步一步地越走越慢，只跟在一路直往前走的修明雅的后面。
　　修明雅浑然不觉。走过一个个大理石墓碑，她的心一下下在坠落下去。所有的东西像细流般缓缓流回她的心脏，带着悲伤和怀念的分子，把自己整个人变成一个误入悲伤电影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重温一遍，却束手无策…..
　　到了。是这里。
　　一个没有任何修饰棱角的长方形大理石。一行苍劲却落寞的铭文。
　　‘爱女刘心念之墓
　　XX年5月15日’
　　5月15日。是的。5月15日。还记得，小念说她的幸运数字是5。那么在这个多5的一天，为什么你要那么仓促地离开…..
　　车祸。想象中的刹车声。倒塌的电线竿。粘满血迹的泥土……
　　修明雅在后来一直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到这个事情在自己眼里发生。既然这个事情发生了，那么不在场还是好的。不在场已经能联想到事发地所有的情景，像一张张清晰的照片，背后都写着两个字：小念。
　　修明雅把手里的一大捧灯笼花放在墓碑前的香炉前面，如释重负般一下子跪倒在地。8个月。整整8个月完全封存的记忆完全倾泻而出，泪水洪水般决堤。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抚摸墓碑上小念的名字，苍凉粗糙的手感传到全身各处，死一般疼痛…..
　　小念，你在这下面冷不冷。8个月了，我终于有勇气来到你面前，给你送你说代表道歉的灯笼花。虽然已经晚了，但我希望你原谅我，原谅我当初的幼稚和自私，相信来生你会更幸福的活着，不论当时的我在哪里，是变了树木还是一只小鸟，都会用所有生命去祝福你……
　　由米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冰凉的墓碑，看着跪着痛哭的修明雅，心中的弦脆生生绷断。她一直答应她所有的要求，像宠溺一个孩子般，因为她知道她心中的感情是多么深厚，多么不可逾越。她跟着她一起敬畏逝者，敬畏曾经。所以她跟着她来到四川，跟着她经历危险，跟着她来到这里，她最爱女人的憩息地。
　　她想坚持，坚持陪着她，想和她一起对小念说，走好。然而，她发现她的悲伤上镶嵌着厚厚的玻璃…..
　　“你还是来了。”一个深沉的男声。
　　修明雅惊讶地回头，抹一把满脸纵横的眼泪。“您，您是……”
　　“是的，我是心念的父亲。”男人透过修明雅的头顶看女儿的墓碑。
　　修明雅惊讶地打量着男子。他很高，穿深色夹克衫，露出褐色毛衣里整齐的衬衫领子。身材魁梧面容瘦削，神情疲惫，头发却梳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比修明雅想象中要年轻且坚强。
　　“您怎么…您知道我？”修明雅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慌乱地抹眼泪，生怕泄露了太多的感情信息….她只说她是小念的朋友…因为她知道小念一直没有告诉她的爸爸。
　　男子任她把自己掩饰完，“心念虽不在我身边，但每三天都会打一次电话回家。”他顿了顿，“谁最了解心念呢？当爸爸的。加上她妈妈走的早，她就成了我全部的生命。”
　　听到这里修明雅不由得万分惭愧，她走上一步想要开口，却被刘父抬手制止。“你不用说，我知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他再一次阻止修明雅想要接话的举动，“自从小念走了，八个月了，我几乎每天都来。你说你来看她，我就想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你。果然见到了。”
　　刘父又停了一停，望着连绵起伏的远山。“如果你愿意，到我家来，好吗？一天一天了，我过着寂寞悲伤的生活。每天来跟心念说话是我唯一的慰藉。既然你来了，我想和你谈谈心念。我和你一样想她。”
　　修明雅望着刘父恳切的双眼，在他的脸上依稀看到了小念的轮廓。她知道她无法拒绝一个父亲绝望的请求。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却猛然想起来到这里的目的。
　　突然间，火车，泥石流，树林….自己的犹豫和决心，还有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了结。完结。决定。来这里的告别…..
　　由米。
　　她仓皇四顾，却发现没有她的影子。她不禁羞愧自己居然忘记了她。然而，在四周找了找，毫无踪影。
　　“你找那个姑娘？”刘父望着她走来走去的身影，提醒道，“我来时看到她一直站在你的身后。我想等你们跟心念说完话再叫你们，谁知道她自己先走了。我没有在意。”
　　修明雅听了这话飞奔到陵园门口，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水泥路和高高低低的树木。
　　糟了。
　　一瞬间她想不顾一切地追过去找她，向她道歉，逗她开心，等等一切该做的事。可身后不远处小念的墓碑横在她的心里，所有的事情过电般传过脑海，她终于明白由米当初为什么躲着她，也明白为什么始终不肯告诉自己她也喜欢她……
　　又想起刚刚在小念墓前道的歉。‘请原谅我的自私和幼稚…..’
　　……
　　她紧紧地攥住陵园大门冰凉的铁栏杆，低下了头。

　　当夜幕降临，眉山附近的所有景物像蒙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
　　修明雅跟随刘父来到了他们位于眉山市的一座小巷子里的家。巷子层层叠叠，曲径幽回，走在其中感到时光的流转。巷子虽小，却大部分独门独户，幽静雅致。
　　“我在这住了四十多年。”刘父拿出钥匙打开铁栅门，请修明雅进去，“平时我都一个人，心念在时，给我请过保姆打扫卫生。但她一走，我就把人家辞了。屋子乱些，别介意。”
　　修明雅没有说话，走进这个小院。一条干净的石板路，一张造型朴素的石桌。墙角堆着铁锄头，废旧水龙头，铲子，花盆。一棵梨树静静地坐落在屋前，伸展着落寞的枝桠。
　　“进来吧。来我书房，我给你泡茶拿点心。”
　　修明雅端着褐色的茶盘，不停地在打量这个屋子的布置，却没有意想中的乱，一如刘父，没有意想中的颓废。转眼看到客厅墙边的桌子上摆着两个灵位。她走近两步看上面的字。
　　爱妻：孙非妤之位爱女：刘心念之位。
　　眼前一阵悲怆，赶紧转身随刘父上了楼梯。
　　二楼。
　　要进书房的当口，一扇桃木门在不远处虚掩着，修明雅吸着鼻子，望了它一眼，进了书房门。
　　书房不大，显得有些拥挤。一个大书架，塞满书，一个小矮柜上凌乱地放着几本杂志，一个大藤椅，一个大书桌，桌上还有一些摊开的文件。
　　修明雅在屋里转了一圈，看那些文件，是关于某产品销售的公司文件。
　　“伯父，您现在还没退休么？”
　　“哦，你看到了我的文件。”刘父把小矮桌清干净，挪到屋子中间，示意修明雅把茶盘放上去。“我是眉山市XL实业公司的董事。其实已经该退休了，可理事们觉得找不到后继的人，就非让我再撑几年。”
　　修明雅点点头，接受刘父的招呼坐在一只小矮凳上。
　　“您说，您知道我是谁。”修明雅盯着手中的碧绿茶杯。
　　刘父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茶。
　　“我已说过，谁最了解孩子呢。父母。心念是什么性格，我很清楚。在她妈妈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她的笑容。她性格本来就安静，如此就越发自闭。后来好了些，但是还是不很开朗。我从她每次的电话，都能听出来她是否高兴。”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听出她的心情变好了。她会主动跟我说起她生活中的趣事，工作中的烦恼。我很高兴，也很好奇，就在电话中试探地问她是否交了男朋友，或是否交到了可心的好朋友。”
　　“她一开始没有说。但后来，自己不自觉地就透露出一个名字，那就是小雅。我一直以为小雅是她一个很好的伙伴，也很高兴她终于有了陪她的人。可是到后来……”
　　刘父仰望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心念走了…..”
　　“伯父。”修明雅起身想扶住他，还是被制止。
　　“我没事。”刘父完全沉浸到回忆中，似乎一直以来没人陪他说这些，“我赶到的时候已有点晚了。她躺在医院里，抓着我的手，叫着爸爸…..”
　　“我清晰地记着她最后说的话。‘不要怪她，爸，不要怪修明雅。如果可能，请你对她说对不起…告诉她我爱她…..’”
　　修明雅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绿色的茶水里，模糊中看到刘父也已是老泪纵横。
　　“自己的女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了我她的秘密，她一直困扰却幸福的秘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我要面临这样的多重打击。”
　　“我是被亲戚送回家的。回到家以后，分不清白天黑夜。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要追着女儿而去。可是在迷糊的时候，经常见到心念出现在我床前，像以前那样，祝我健康长寿。后来我就撑了下去，因为这是心念希望我做到的。当爸爸的，要给她想要的一切。”
　　修明雅已成了呜咽。
　　“我怎么还能怪她呢？”刘父声音嘶哑，“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正常，都已经被失去完全掩盖了。她到最后一刻，嘱咐我的事情还是你。所以，我怎么也可能再怪你呢？怨恨，只在那当初。如果我现在还在怨恨你，心念一定会恨我的。而且，是你让她很快乐。我听的出来。”
　　修明雅泪雨滂沱。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伯父，您不孤单。真的很谢谢您能理解，没有恨我。我很感谢您能跟我说这些，从此以后，我有空会来看您的。”她指着书房里到处的诗画，“您那么风雅，就当我是您的小友吧。我替小念，尽她没有尽完的孝心。”

　　修明雅走进那扇桃木门。果然是小念生前的房间。如刘父所说，一切都按以前的样子分毫未动。书桌。椅子。罩着罩子的床。书架。衣柜。衣架上还有一件耷拉着的上衣。床边摆着拖鞋…..
　　修明雅捂着流泪的脸，看屋子里的一切，极力想象小念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她也许会坐在桌前写字，也许会在衣柜前挑剔地试着衣服，也许会在梨树开花的季节，站在窗前，看满树怒放的梨花……她抹了一把泪，翻书桌上的书。找到一本影集，打开一页页看着，看曾经的小念在照片中微笑…..
　　“如果你愿意，今天可以睡在这里。”刘父推门进来，“在小念的屋子里，可以更好的怀念她吧。”
　　修明雅摇摇头。她不要，会伤感死。为了立刻要涌来的眼泪不流出来，她指着一张照片问刘父，“这是年轻的您和小念的妈妈吗？”
　　刘父走过去看了一眼，笑得有点尴尬，“不是，那是….那是小念妈妈曾经的恋人。我们曾经也是朋友。”他合上影集，走过去关窗。“那你可以睡小客房，要睡的时候去书房叫我。”
　　修明雅道了谢，看着刘父带上门，坐在了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永远沉浸在回忆和悲伤里，是她一开始决定要做的事。她以为生活就能这样继续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有人来告诉她那是不对的，她需要面对，需要对小念怀念却不悲伤，敬畏却不消极。那个人太耀眼，太善良，以至于她对她说了喜欢，也像当初对小念那样，无比看重。可小念的影响太深重，她今天才悟到也许根本无法为她呈现一个完整的自己。她没有去追她。她想那短暂的幸福，表白后短暂的欣喜，也许会永远停止了吧。
　　窗外沉沉暮霭。两颗距离对方遥远的星星，隔着银河两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