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22、二十二 约定

　　整整一个钟头，修明雅就在那里站着，完全忽视自己喉咙火烧般的痛感和因为不停奔跑而酸痛的四肢，目睹着回族葬礼的全过程。
　　由米很快被随之而来的白帽子淹没，透过人群的缝隙修明雅看到她被那个大叔绑上一条白色的头带，随后默默地跟着众人站在了大坑前。一位拄着杖的老人上前郑重地站好，接着开始在一片寂静中念着修明雅听不懂的咒文。
　　在老人单调却肃穆的念叨中，修明雅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脸。她一直盯着人群中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随着悲伤的气氛心痛如绞。她强烈地想起了小念，想起了小念的墓碑，想起了自己忍下心没有跑到她的老家参加她的葬礼，只是遥远地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三个躬。然后那些思绪又强烈地回到了由米身上，想到她从认识的第一天就想尽方法想走进她的内心，护着她，一直护着她，从站在那个懦弱的自己前面，到事情了结后所有人前面，护着她….随后用不可知的能力唤回了她本来的样子，然后又试图从自己身边消失…..
　　消失…..仿佛她也会很快，像小念一样，让自己再也看不见，听不到……
　　不。哪怕有一点可能，不想要再失去…就让她在那里，以她喜欢的方式，在那里。她们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路人，只要她在那里，不要消失。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这个女人变成透明的，那种拉扯的感觉一直都有。来个了结吧，我只要你，留在这里。
　　一声巨响让她的精神回到原地，祈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五六个男子已把一块巨大的石板盖在坑的上面，人群开始往出口移动。只有由米和那位大叔留在原地。
　　“孩子，别伤心了，你都哭了一晚上了，你爷爷那么疼你，怎么忍心看着你一直在他面前哭呢？跟爸爸回去吧。你妈妈在你阿姨家等着我们呢。”男子拍着女儿的肩膀，自己却也用大手抹着眼睛。
　　“爸，你先走吧，我一会回去，有什么事给你打电话。我要再陪会爷爷。”
　　男子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你要在那里吹冷风多久？”由米不看修明雅，兀自擦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修明雅慢慢地走到她旁边，轻轻地拉住她的手，“从现在开始，换我拉你。”

　　依山傍水的公墓旁边，就是好大的一片植物园。门长年锁着，据说，只有在热闹的节日和有特殊用途的日子才会被那富商开放。园子里的植物只被住在里面的几位园丁长期打理，所以一直生机盎然，保持美丽的原貌。只是如今在寒冷的冬天，除了几种耐寒的树木和植物在外支撑着风寒，其他的植物都在温暖的温室里。
　　“我们看不到花的。”修明雅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转头提醒由米。
　　“我知道。你说要转转，那只有这里最合适。”
　　“你爷爷为什么不是火化的？而且，还真巧，在路上就遇到你爸爸他们了。”修明雅忆起那块大石板，还有石板下面的遗体。
　　“那是我们的石葬。我们是不许火化的。哪是巧，如果我们直接去公墓，你怕是见不到我的了。我们在清真寺等爷爷被沐浴后才动身的。这是规矩。”
　　她们又陪由米的爷爷坐了一会，在三点钟光景离开了公墓，随便到街上找了点东西吃，就到这植物园来了。
　　“也亏你知道有个洞。”修明雅笑着，捡起一片黄色的叶子，放到鼻尖。
　　“是啊。”由米也笑了，声音温软沙哑，“我阿姨家在这附近，小的时候，经常来玩，结果就发现了这个洞。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人堵上。”
　　“你先说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我用那个什么仪器，然后又自己跑掉？”修明雅猛然想起这件事。
　　“呵呵。逗你啊。报复你啊。就想看你被我吓到。”由米有点开心，“那只是个电针治疗仪。”
　　电针治疗。用于许多种病症的临床治疗，当感应区放到印堂和百汇穴的时候，对忧郁症有效。由米那天骗两个男医生说自己亲戚家的孩子有很严重的忧郁症，还抗拒治疗，希望他们帮帮忙来点硬的。两个男医生看到平时这么冰冷的女人这么热情的求助，自然满口答应。然后在过程中接到爷爷病逝的电话，急匆匆就跑掉了，在迷糊中的修明雅自然是半点不知。
　　……修明雅愤恨地瞪着得意的由米，“小心我告诉李光行，你是个暴力加腹黑的女人，让他小心点。”
　　“电针又没有副作用。反正你也有忧郁症，巩固治疗又没有错。听听，又乱猜。你总是凭看到一点东西就乱猜。”由米捏住忿忿不平孩子的鼻子，“我朋友生日，无意对他说起，他偏要跟过来，我有什么办法？”
　　“那么…..你电我的账我就不跟你算了。”修明雅鼻子被捏住，哼哼地嘴却不软，结果鼻子越捏越重。
　　“我错了！由米姐姐….”修明雅感觉自己要闷死，大张着嘴去拉捏住鼻子的手。触到才发现彻骨的冰凉，急忙把那双手并在一起握在手里。
　　“冷吗？”修明雅低声问，看着由米发红的脸庞。
　　对方摇了摇头，抽回手，抱紧了双腿。修明雅嘴张了张，还是闭上了。
　　她们在一片树林的出口空地上坐了好久。背后是枯萎的草地，前面是一个称不上悬崖的断壁。
　　植物园包裹了四里山的一部分。
　　由米知道了修明雅要找她谈谈，一直等着她开口说正题。然而她现在也沉默了。一时间空气静谧。
　　由于长期以来人迹罕至，又在冬天，空气阴冷潮湿。没有阳光的天晦暗着，从树木的稀疏处可以看见那铅灰色一块一块的天空。树木枝条互相摩擦，风穿过其间，枯黄的叶子擦过草尖，声音如泣如诉。
　　“呐。你感谢我来看你的吧。”修明雅终于打破沉默，“那么，我要你的回礼，那就是陪我去一个地方。在外地。那是…..小念的老家。”
　　由米惊讶地转头望她，对方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接触并不算长，但交集可谓奇特无比。那些明争暗斗，我都不想再提，我只是想，改变这一切。”短暂的停顿，“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不高兴，不希望我影响你的生活，你躲着我，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由米低声说，但却没有下文。
　　“但现在这个不重要了。不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和我好好相处，以一个你喜欢的任何身份。我不希望看不到你…..你别问为什么。总之，我希望你陪我做最后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念。除了你，我不想任何人陪我去。之后，你可以离开，但要让我知道你的消息。活着，好好的。这是约定，好么？”
　　修明雅专注地看着那双潮红的眼睛，然后拉过对方的胳膊，用力把由米抱住，哭了。
　　“我知道了，小雅。”由米没有推开这个拥抱，只是在对方颈窝里闷声回答。自己冰凉的双手，慢慢挂住那温热的脖子，收紧了。

　　“K117不行？”等在售票大厅外面的由米望着排队排到要吐血的修明雅，“不是网上查好的到眉山的车么。”
　　“行啊！但是没有座了！”修明雅沮丧。
　　“没有座就站着么。或是拿个小板凳。”由米不解地望着修明雅手里的两张票，“1445？你还专门买了张远的绕的？”
　　“不行。我不能让你站着。好远呢，要走一天。”修明雅正色说，四处打量，“超市超市….棉花糖棉花糖…茉莉清茶清茶….拌面拌面….”
　　由米憋不住笑了，“你昨天晚上跟我打半个小时电话，就为了棉花糖清茶拌面？”
　　“哼。”修明雅白了她一眼，径直要穿过马路到对面的超市去。“我上次在你四里山的时候就想了。可得把你喜欢吃的记下来。免的你躺在了石板下面，我却不知道给你上什么贡。”
　　由米一次又一次对修明雅的破脾气感到大脑缺氧。
　　“那我要十包棉花糖十瓶清茶十盒拌面！我先回医院了，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我还要调休！明天跑我家叫我起床，否则你就等着被我用电休克整到喊妈妈！”由米冲着她喊完，转身就走。
　　“什么是电休克！”厚脸皮的某孩子在马路对面冲她喊着问，却只引来一群路人纷纷侧目。

　　1月9日。周六。修明雅和由米在互相斗嘴中坐上了从D市到四川眉山的火车。走前，修明雅告诉华英她和由米周一上课前准回来。华英不放心地往女儿包里塞了好多零食，然后万分叮咛要准时回来。修明雅给妈妈做了鬼脸，冲出家门跑到由米家叫她，总算免除了“电休克”的危险。
　　然而两天后，也就是1月11日周一，华英还没有等到她们回来。所有的通讯联系全部失去。六神无主的华英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去！眉山！那么远！”修文捏着早间报纸，差点把报纸捏成纸末。
　　“由米比她大好几岁！我以为……我很后悔…..”话筒里有了抽泣声。
　　修文叹了口气，“先别紧张，说不定只是贪玩没回来。小雅能出什么事呢？先等等，我就到你那去。”
　　修文挂断电话去拿外套，眼睛瞥到早间新闻。
　　‘据悉，在1月初，一个走私犯罪团伙在川陕一带流窜作案，以走私鹿茸等珍贵药材为目的，时常乔装骗过铁路工作人员乘火车奔赴目的地。罪犯心狠手辣，如遇到干涉，很可能伤害无辜民众。据专案组人员通报，前几日此团伙企图携带大量药材进入四川境内……’
　　修文盯着电视屏幕，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齐力风。等等，停，不许叫我小文。你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

　　从下章开始　作者改到晚上６点发文．．为了改善悲剧的点击...恩 自己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