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21、二十一 四里山 很多时候

　　修明雅没有时间去想由米到底是不是很腹黑，她惊恐地看到那两根针靠近自己的头部…她闭上了眼睛。
　　喂，由米姐姐，你确定不是跟我闹着玩吗？
　　她感到头部两个部位有冰冷的凉意，一个是在自己的印堂上，一个是自己的头顶。
　　不是杀人吧…我知道不是，那到底是怎么整我呢？针灸？这么粗的针？修明雅皱着眉头，不敢睁开眼睛，心想这下她们俩的关系是不是要彻底完了…
　　但仔细感觉，并不是两根针状的东西插在自己头上，而是覆盖面积比较大的，像两块创合贴，不，比创合贴要大要方。像两个方方的膏药贴在自己印堂和头顶上。除此之外，没有感觉有什么不适。
　　还是吓我的吧。修明雅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正想说一句挽回尊严的话，一阵麻木从头顶传到脚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
　　“小米，你不要太狠….”修明雅憋出一句，随后只想随着那些电流走向温暖的冥界……
　　“行了！装死？你这个小恶魔。”由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太大了？我调低一点。”
　　到底谁是恶魔？修明雅迷糊地想着，根本提不起一点意识。她突然觉得累了，不停地和由米明里暗里的斗着，像两个感情很好的孩子打架，又像两个本来该两条路走的陌生人互相扔着石子……她需要改变这个状况，她觉得她自己的心在不停地压抑，然后又做着根本毫无效果的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麻木的感觉终于消失，而束缚带也被解开。修明雅本能地睁开眼睛想挣着坐起，发现胳膊酸软无力。她扶着头又躺了几分钟光景，然后强撑着坐了起来，脑子一团糨糊。许久，她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抬头发现屋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仪器被好好地摆好，由米坐过的椅子仿佛无人坐过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修明雅呆呆地望着干净的屋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这是你画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老师严肃地盯着修明雅的那幅素描，各个老师都围着看，然后纷纷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画上的女子气质华贵，姿势温婉，表情却严肃冰冷，神情淡漠。整个画幅黑白区别明显，却没有使用炭笔，仔细看看，全是用很细的铅笔打出的线条，整齐却不突兀，细致入微，形体逼真。但是….
　　“这个女人是谁？”男老师铅笔轻敲着桌面。
　　“我姐姐。”修明雅被这阵势吓到了，忙问：“老师，我画的不好吗？”
　　男老师把眼镜擦了擦，“你画的很好。可是，是你让她把衣服拉成这个样子的吗？”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家的作品都交了，只有她自己被叫到办公室。“那个….她的衣服开口比较低，又是坐着…我没在意就——”
　　“一派胡言！”男老师生气了，“你画这么仔细，怎么可能没在意！虽说我们还可以画luo画，在艺术范畴上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可这次评比，里面还有比你小很多的学生！你怎么可以不问一问就画出来！这画要怎么挂出来？”
　　修明雅低了头，不敢言语。是啊，说没在意那就是说谎嘛。但她不后悔。虽说露得多了一点，但那个地方也没全露啊。而且，太美了么…所以也就没有意识地特地更加美化了那里….但她实在搞不懂由米为什么对她那么做，难道她戏弄自己，外带想让我挨批评？
　　“行了！你出去吧。我们商量怎么办。”男老师一拍桌子，修明雅落荒而逃。

　　评比画作全贴起来了，修明雅很悲哀地被塞在一堆素描里挂在最小的宣传栏中，拿到的评比结果居然还是第三名…..
　　修明雅无奈地看着橱窗里冰冷脸颊的由米，还是搞不清楚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跌跌撞撞从那白色的屋子里出去，穿过空无人烟的走廊，走到心理科科室却发现门是锁的。难道自己梦游到那里？完全不可能！然后就迷糊着出医院，回家，给由米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然后又发信息，无回音。然后今天迷糊着来上课，没有发现身体有任何不适，确定自己已完全清醒了。紧接着就觉得疑窦丛生。
　　把自己弄到那里，然后人不见了！然后怎么也联系不上…..修明雅停住在校园里散步的脚，完全忘记这会该回画室上课。小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或是，真的报复完我了彻底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四里山其实不叫山，只能算是一个小土丘。但距城区足有四里，所以取名叫四里山。就因为山小，没有矿，在这个注重矿业的城市里是不会得到出名的待遇的。也同样因为如此，四周的农民才有得机会承包下来，在四周种树放羊。久而久之，倒成了一块有山有水有树的地方。一个商人终于看到了商机，在四里山下种了一座植物园，紧靠着植物园的，是一座没有很大规模与名气，却是方圆百里以内环境最好的公墓。
　　修明雅不安地在汽车冰凉的塑料椅上动来动去，不时地扒窗户看看，可除了霜冻的土路和满眼没有叶子的杨树，什么标志性的景物也没有。后座吸着烟的老大爷看她那着急不安的样，弹了弹烟灰，劝道：“别看了，少说还有二里。把那窗户关上吧，一会一开，冷着呢。”
　　“对不起。”修明雅关上窗户，缩回座位上，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干痛。早上从学校跑出来，连家都没有回，直接跑到医院找人，人家说她请假了，别的就不知道了。心想着根本不知道由米家在哪，又跑到咨询所去，所幸李光行拿出一张实习登记表，修明雅照着念了一通，跳上车直奔过去，到那个弄堂里问了好久，才找着门。一看就吓住了，门上贴着白纸黑画的长条，上头画的啥还不知道，一个个跟灵符似的，门前的水泥地上好多土，有凌乱的脚印。犹豫着敲敲门，还果然不在家。还问了知道门的那老奶奶，终于有了头绪：
　　“出门了。一家人一大早就走了。为啥？你说为啥？她家老了人了，还是回教的，当然这副摸样了。这会该到了清真寺了。要不，就在四里山。昨夜里热闹，我听得真。”
　　修明雅吓了一跳，怕是由米的爸爸或是妈妈？太可怕了吧。由米该伤心成什么样子？来不及想，连瓶水都没带就这么跑来了。就怕是来得巧，找不到人。什么报复冤仇疑问纠结，全都一边去。
　　她只担心她承受不住。
　　“到了，孩子下车吧。”大爷拍拍她肩膀。
　　修明雅觉得还是自己愣神的时候时间过得快。可等她跳下车，人一四散，留下她自己站在一个孤零零的站牌下面，上面还写着这是终点站。一条空荡荡的土路，四周是凋零的树木，修明雅猛然觉得自己很二。为什么不问问公墓在哪呢？
　　没辙，走吧。就这一条路，往前怕是就走到了。想想说不定耽搁这么久了还是找不见人，心一横沿着土路跑了起来。跑到自己喉咙冒烟的时候庆幸自己视力不错，远远看见一群人，全戴着白帽子，急忙追过去，发现为首的还抬着一个板子，上面盖着白布……
　　“请、请问，你们认识由米吗？”修明雅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却发现各个人神情冷漠，都带着哀伤，她又跟着走了好几步，才有一个看着眼熟的大叔指指前面：“小米已经过去了。前面拐角就到了。”
　　修明雅谢过就跑，根本无心看周围漂亮的景致，直跑进了公墓大门，顾不得喘口气，就在各个墓碑之间穿梭。直到终于看见一个大坑前面站着她。
　　她很瘦。穿着及膝的长羽绒服也没显得胖起来。低着头，手交叉放在身前，头发散在肩膀两侧。修明雅心头松了又紧，弯下腰大喘气。
　　听到剧烈的喘气声，由米转过头来，很惊讶地不知道说什么。
　　“你、你什么都不用说。”还是弯着腰的修明雅抬起一只手阻止想要开口的由米，“是你爷爷？”
　　由米转回头，看着那个大坑，点了点头。
　　“你没告诉过我你是回族。”修明雅哑着嗓子，“我什么都不懂，规矩什么的，就来找你了。”又上前一步，“我怕你….太难过。”“谢谢你。”
　　修明雅发现对方已经肿了的双眼又开始流泪，觉得每一个好心来看死者家属的人其实都是错的。他们已经够悲伤，一个又一个的来访者只会更加撩起他们的悲痛。
　　“我…我不打扰你们，我在旁边等着。你不要哭了，完了以后回家我带你…”随即自己愣住了，她发现她完全不知道由米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甚至喜欢去哪里，她都不了解。许多个日子，由米说的都是她自己，做的事情也都是围着自己，就仅为了如此，她也不该责怪她的任何，不该阻碍她的任何。现在她不知道怎么接下自己的话，只得倒退几步，站在离土坑几米远的地方，望着坑边无声流泪的单薄身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