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真实》天草

19、十九 无关的告白 那一刻 我

　　12月25日。圣诞节。
　　修明雅美术学校这几天一直有课，但因为主讲老师回家生孩子，大家已经上了两天的自由速写课。实在是太无聊了，心想干脆今天逃课，回家温书，反正这学校管得很松散。回家谎称学校放假，老妈也没有起疑。但她一无约会二无计划三无知音，老妈上班去，特宽容地把她扔在电脑前，说圣诞节，小孩子可以偷个懒。懒懒地谢过老妈的好意，却点着鼠标不知道干什么。
　　一个人，太冷清了，好象空气里的分子都稀疏了起来。
　　她很快地想到了小念，又想到了由米，最近都是如此，仿佛她俩是一国的，想到一个就会想到第二个。然后又想起那些没有芯的蜡烛，笑了笑，又觉得寂寞，知道自己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那又如何呢？由米也许会知道是她干的，那也无所谓。反而她知道了，自己才舒服。就好象一个恶劣的孩子总是想破坏点什么，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一般结果都是人家更对你恼火。乖点的孩子这时候该学着收敛了，可她不会，她咬定了由米躲着她，她就是要这样做。
　　错了，就错了。毁吧，毁完吧。
　　就当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冷笑着神游太虚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吓得她猛一甩肩膀，站了起来，才发现是石飞。
　　“呼，小飞，你吓死我了。”修明雅颓然坐回椅子上，“你怎么突然进来的？”
　　“你家门都没有锁！呼呼地从门缝往里跑风，也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不知道冷！”石飞鼻头通红，肩膀上落着雪花。
　　“下雪了？”修明雅高兴地挑了下眉毛，飞奔到窗户前，果然发现昏暗的天空开始落雪，一下子忘记了所有。修明雅喜欢雪，小念也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过冬天。但总想着，一起堆一个雪人。她盯着窗外飘落的雪，心里又悲恸起来。但记起和由米说过，不再总是悲伤的。她扭过头，看石飞拍掉身上的雪花。
　　“小飞，你最近老往我家跑，也不见你有什么事。”
　　“不是，不是和你做朋友么，我们说过的。”石飞坐在客厅桌前，毫不客气地抓过一个大苹果开始啃，“但今天找你，还确实有事。”
　　自从上次石飞在修明雅家吃过康师傅以后，总有事没事往她家跑，跑回来有时候乱扯闲话，有时候占着修明雅的电脑打坦克，天南海北的胡侃，顺带蹭饭，倒不惹人讨厌。修明雅也发现其实他也没坏心眼。就算华英不跟他爸一块了，他依然没心没肺地“小雅小雅”地叫着，硬是把自己冠上“朋友”的身份。
　　“什么事？”修明雅也抓过一个苹果开始啃，抱怨石飞把最大的吃了。
　　石飞耐心地啃着苹果，不知道自己脸开始红了起来。修明雅奇怪地看着他，等得不耐烦。“再不说，现在就出门凉快去。”
　　“行行，我说，我说。我知道你真的会让我那么干。”石飞把半拉苹果干脆地放在桌上，“那个…最近怎么一直没见由米来你家啊？你们都出去玩啊？”
　　修明雅皱了下眉头，不情愿地说：“我们不联系了。她是我的医生，现在我没事了，她也就该干吗干吗去了。”
　　“啊？不联系了？”石飞一下子窝在椅子上，一脸丧气。“我还指望能见着她，你居然都不和她联系了……”
　　修明雅瞪着石飞，半晌才说了句，“你喜欢她？”
　　“恩。”石飞从裤兜里掏出张叠着的纸，“从那天见到就喜欢上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办。今天逃课出来找你，就是写了封信，希望你能帮我交给她。”
　　“你也逃课…你开什么玩笑？她比你大好几岁。”修明雅看着那个淡蓝色的纸笺，低声说，“而且，你一直往我家跑，都是为了她？”
　　“算….算是吧。等有进展，哥哥怎么会忘了你——”一只啃了两口的苹果砸过来，本能挡了一下，手指被砸得生疼。“修明雅！你太暴力了！”
　　“滚出我的家。现在。”修明雅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心里那块酸楚的地方变大了。为什么那么计较？她是完成任务的医生，她现在完全有权利不搭理你。何苦呢？她的确也有权利得到任何人的喜欢。
　　“哥哥错了，哥哥也的确是喜欢跟你在块玩的，哥哥没有只为了她。你就帮帮我吧。”石飞郁闷地说着，身子开始往门口移动。他已决定放弃了。
　　“行。我帮你。而且，会比你的一封信更精彩。但是，她好象已有男朋友了。不过，我一定尽力而为。”修明雅攥紧那封信，扯出了笑容，指尖掐到了手掌里。

　　当修明雅推开久违清野的大门，却发现只有胖胖的王医师和李光行，不见由米的影子。
　　“请问……”修明雅清了清嗓子，“由米实习医生在吗？”
　　“由米啊！她不在，她已经走了。”李光行微笑着说，而王医师则根本像没听见。
　　“走了？”修明雅怅然，“去哪里了？”
　　“她过了年就要正式工作了。其实现在她就在那里。应该是助手一类的工作吧。在市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其实呢，她没有这么快就工作的资格，因为她实习得就晚，是入冬才开始的。不过呢，我推荐，还有她爸爸的朋友关系……”李光行滔滔不绝地说着，却发现早没了人影。
　　“这孩子…”他挠着下巴，“看着有点眼熟。”
　　修明雅走在雪里，哈着手，把石飞的那封情书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其实也就是一首诗。
　　从未发现的你啊，居然如此美丽
　　就这样出落在我面前……
　　“呵。”修明雅边看边笑，这小子的水平也就这样了。她坐在满是雪的街心长椅上，吸了吸鼻子，眼前出现由米的样子。她叫自己名字的腔调，她强迫自己吃橘子时的样子，还有她让自己在木马上张开双手，问自己快乐吗？
　　……
　　修明雅用冰凉的双手贴住自己的脸，听任手上的雪在皮肤上融化成水，火一般滚烫。

　　市第三人民医院。心理科科室。
　　“总的来说呢，有三种治疗方法，精神分析，认识领悟，行为疗法。”由米摊着手，耐心地跟面前的患者家属谈话，身后站着指导医师。“您儿子这种呢，应该用第二种，认识领悟。您今天就该把他带来，我们一起会面。他小时候是不是——”“由米？”一个医生推开门喊，“有人找。”
　　“谁？”由米站起身，把手上的病历本递到身后指导医师手里，“对不起啊陈医生，我出去一下。”
　　来到走廊上，见叫她去的那个年轻姑娘捂着嘴笑，不仅更加疑惑，“谁找我呢，小张。”
　　“你自己去看看吧。”小张还是笑，“在后面花园里小路第三个长椅那里。”
　　由米踏着雪，一深一浅地走着，一路想着可能来找的人，猜是爸爸给她送大衣来，因为下雪了么。但专门跑到花园里？还是彩灵终于记起她该还我给她过生日的人情了，请我吃饭？
　　她拉紧风衣领子，把长发都塞进去，哆嗦着来到长椅那里，却发现没有人。四下他顾，只有穿过小路和树木的风，一个人都没有。是啊，这会都在上班，这么冷谁出现在后花园小路上？是不是恶作剧？
　　“从未发现的你啊，居然如此美丽就这样出落在我面前，天边的彩云…… ”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那么熟悉——
　　由米惊讶地转过花园拐角，在一片四周都是梅树的空地上，用梅花摆着一个心型。洁白的雪地上深红的腊梅鲜艳夺目，心型中央，是用红色的蜡烛摆成的一个“LOVE”。
　　“也许明天的梦里还会有你，但愿从此能牵着你的手，看云淡风轻。”
　　这个声音停止了，但由米也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修明雅坐在一棵低梅树四枝展开的中心，晃荡着两条长腿，看着她笑。白白净净的脸，露着干干净净的脖子，笑里没有任何杂质，一如第一次答应她骗妈妈留在咨询所那天，那个孩子般温暖的笑。
　　“你……”由米嗓子仿佛塞了东西，但她还是没有表情地低声。“你以为我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这也太——”
　　“还没有完。”修明雅打断她，收起了笑容，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声音更加郑重。
　　“也许我不该再打扰你，也许给你最好的就是距离
　　也许你不相信我试图忘记，也许我们再也不该有任何交集。
　　但我只是想出现在你生活里，哪怕只是留下淡淡的印迹。”
　　“也许时间将海水变白，淹没潮汐
　　也许岁月将穹湾斑驳，翻转记忆
　　但看着身边的你呵，就已足够
　　那鲜活真实的诚意，一如往昔。”
　　声音止了，修明雅静静地望着她，满眼悲恻。由米不由得红了脸，也回望着她。但就当她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修明雅突然跳下树来，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受人之托，终人之事。那些蜡烛是赔你们的。”说完把一张纸塞进她手里，飞快地跑掉了。
　　由米不知所以，看着那黑色大衣的背影越跑越远，颤抖着手指打开那张纸。应该是刚才她背的东西。但看到最后——
　　‘……但愿从此能牵着你的手，看云淡风轻。
　　等待着你的石飞
　　XX年X月X日’

　　由米一口气差点吸错了地方，剧烈地咳嗽起来。把那张纸揉了，扔到雪地里还踩了几脚。
　　差点被你骗了。修明雅，你总是给我弄这种事，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