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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薄冰 ...

  •   傍晚起了风,枯枝在风中簌簌颤抖,如骨节相叩。运河水面初结的薄冰,被风刃割出蛛网般的细纹,在残阳下泛着泠泠寒光。

      货栈青砖围墙外,芦苇荡起伏如浪,发出沙沙呜咽。檐角铁马叮咚,与风声交织,平添几分肃杀。

      货栈里的管事周福柱踩着布鞋沿货栈围墙缓步巡查,这是他做了八年管事的老规矩,每日卯时三刻必绕货栈走两圈,检查门窗、货箱、守卫轮岗,半点不敢懈怠。

      周福柱深知其中利害,巡查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墙角的青苔有没有被踩踏、檐下的蛛网是否完整,都要仔细打量。

      今日走到西北角围墙时,他脚下忽然一顿。

      这处墙角偏僻,紧挨着运河的芦苇荡,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杂役极少有人来。

      他记得上周暴雨后,杂役汇报说围墙根基有点松动,他特意让人搬了三块铅块压在墙角,又用碎石和黏土固定,防止雨水冲刷。

      可此刻,那堆碎石明显被挪动过,几块碎黏土散落在旁边,其中一给箱子的棱角处,还沾着些许新鲜的碎屑,不像是风吹雨淋导致的,反倒像是有人不小心碰落,又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周福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箱子的位置比原先偏移了不到半寸,碎石堆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看尺寸像是个女子的鞋印,还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他顺着墙角往芦苇荡方向走了几步,没发现其他外人潜入的痕迹,既没有翻墙的划痕,也没有被撬动的门锁,可那铅块碎屑和脚印,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近期的几件事。

      先是上个月的沉船案,本来都已经被官府定性为意外触礁,可前几天忽然有漕运衙门的人来清河镇复查,还四处打听船上的货物和随行人员,闹得人心惶惶。

      接着是码头的几个老船夫私下跟他说,最近总有陌生人徘徊,要么打听漕船的发船时间、载货情况,要么就旁敲侧击问赵德昌的行踪,语气里透着不对劲。

      还有昨天,负责看守货栈后门的伙计说,见过一对穿着体面的年轻夫妇与曹伡谈生意,那男子自称是京城来的,想来洽谈合作。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可凑到一起,再加上今天发现的异常,就让周福柱脊背发凉。

      他在陈升手下当差多年,最清楚此事的底细,沉船案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为了私吞一批粮草故意为之,货栈里藏着的,正是当初替代粮草的铅块。

      如今有人窥探货栈,又翻查沉船案,莫非是有人盯上了这里?

      周福柱不敢耽搁,也不敢声张,立刻吩咐身边的亲信伙计:“你带人守住西北角,仔细排查芦苇荡,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去给主子回话。”交代完,他快步走出货栈,翻身上了一匹快马,直奔陈升在清河镇的别院。

      此时的陈升,正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却没心思喝一口,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都被他攥得发皱。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说漕运衙门里有人对沉船案起了疑心,已经暗中派人调查,让他尽快处理掉货栈里的赃物,以免夜长梦多。

      陈升本就因沉船案心虚,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

      这些天他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官府抓起来,推到法场上问斩,每次都是惊出一身冷汗醒来。

      听到周福柱急匆匆的脚步声,陈升心里一紧,连忙喊道:“进来!”

      周福柱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地躬身行礼:“主子,出事了。”

      “什么事?”陈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最怕的就是“出事”。

      周福柱把巡查货栈发现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铅块碎屑被挪动、墙角的脚印,到近期沉船案被翻查、码头有陌生人打听消息,再到那对形迹可疑的年轻商人夫妇,件件都讲得条理清晰,没有半点遗漏。

      “你确定那铅块是被人碰落的?不是杂役打扫时不小心弄的?”陈升追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

      “主子,杂役打扫都会提前报备,而且那脚印新鲜,碎屑也是刚掉的,绝不是无意为之。” 周福柱肯定地说,“还有码头的那些风声,再加上漕运衙门复查沉船案,我怀疑,有人已经盯上咱们货栈了,说不定就是冲着……冲着那批东西来的。”

      最后一句话,周福柱说得压低了声音,可赵德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密信“啪”地掉在了地上。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把沉船案和货栈联系起来,如今看来,对方已经摸到门口了。

      “查!给我仔细查!”陈升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阴鸷和恐慌,“周福柱,你现在就去办几件事,第一,立刻增派二十名亲信守卫货栈,三班倒轮换,日夜巡逻,尤其是西北角和存放货物的库房,半步都不准闲人靠近,就算是杂役,进出也要搜身。”

      “第二,通知码头的人,封锁所有进出通道,除了咱们自己的漕船,其他船只一律不准停靠,有人打听消息,直接扣下来,严刑逼供。”

      “第三,派人挨家挨户排查清河镇的外来人员,凡是近期新来的,不管是做生意的、探亲的,都要登记造册,重点关注那对年轻商人夫妇,查清他们的来历、落脚的地方,一旦发现可疑,先控制起来,再向我汇报。”

      “第四,找几个手脚利索的暗探,去临河客栈盯着,我记得那对夫妇昨天打听过后门,十有八九是住在那里,看他们每天都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有任何动静,随时来报!”

      陈升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急火攻心。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心里越发不安。

      那对年轻夫妇,会不会就是京城那边派来的探子?他们碰落铅块,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货栈里的赃物,要不要尽快转移?可转移又能转移到哪里去?现在到处都是风声,一动反而更容易暴露。

      “主子,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一定把事情办妥当。”周福柱见陈升动了真格,也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等等!” 陈升叫住他,眼神变得狠厉,“告诉下面的人,下手狠一点,不管是谁,只要敢窥探货栈、打听沉船案,就不用客气,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咱们现在是背水一战,一旦败露,所有人都得死!”

      “是。” 周福柱心里一凛,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升一个人,他缓缓走到桌边,捡起地上的密信,又重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涸州再也不会太平了。那对年轻夫妇、漕运衙门的探子、货栈里的赃物,像一张张网,把他紧紧缠绕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拿起匕首,在手里掂量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只能鱼死网破了。

      与此同时,货栈的守卫已经开始加强戒备,二十名亲信手持棍棒,分成两队,沿着围墙和库房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码头的闸门缓缓落下,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守在门口,对过往的船只和行人严加盘查,稍有不顺从,就拳脚相加;临河客栈对面的茶馆里,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暗探,正假装喝茶,目光紧紧盯着客栈的大门,留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而此刻,住在客栈二楼的傅冉冉,还不知道自己取样时不小心碰落的铅块碎屑,已经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她正和程暮商量着,如何进一步探查货栈的情况,找到沉船案的证据。

      天色渐晚,傅冉冉道:“不早了,回吴家吗?”

      程暮却道:“你回去吧,我和阿玄在这里。”

      “怎么回事?”

      “货栈那边若与赵德昌通个信,我们就暴露了,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我们,你在这不安全,回吴家吧。”程暮道。

      一听这话,原本已经起身的傅冉冉又坐了回来,“你的意思是明知道你有危险我还自己躲着去?”

      程暮拉着傅冉冉的手,“他们人数不定,也不知会使什么手段,我担心……”

      傅冉冉道:“我这不是可以保护自己吗?”她扬了扬袖鞭,“再说,他们若真要杀我们,只找到你一个会善罢甘休吗?”

      程暮想了想她说的确实在理,再看她神情坚定,是说什么都不肯走的。

      “好吧。”程暮点点头。

      “等一下,”傅冉冉忽然道:“我住这,阿玄住哪?”

      “他自己想办法。”程暮只丢下这一句。

      刚要推门而入的阿玄直接愣在门外,苦笑了两声,朝屋内道:“属下自己想办法!”

      “稍等,阿玄,”傅冉冉道:“麻烦你去告诉吴家一声,再告诉许允之,让他先走。”

      “是。”

      窗外风愈烈,吹得运河波涛呜咽。芦苇荡深处,惊起数只寒鸦,哑声掠过货栈高墙,没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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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月十七日起两日更(2.16至2.23春节期间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