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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老船工 ...

  •   程暮换了身衣裳,往码头去。

      数九寒天,虽是南方,水上也结了一层薄冰,寒风向刀子般刮在脸上,割的人生疼。

      码头的青石板路冻得硬,踩上去咯吱作响,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裹紧了袄子,缩着脖子赶路。

      码头东侧的避风茶棚下,炭火正旺。泥盆里烧着银霜炭,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响,溅起几点金红。

      几个老船工围坐火边,手捧粗瓷碗,喝着滚烫的浓茶。火光映在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却驱不散眼底经年累月积下的风霜。

      程暮撩开厚棉帘子进去,带进一股寒气。他寻了个靠火的位置坐下,将手炉往榆木桌上一搁,对伙计扬声道:“来碗热茶,多加把炭。”声音不高,却清朗,在这昏沉棚子里显得格外醒耳。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一位老船工。那人满脸皱纹如刀刻,双手冻得通红,正不住搓着取暖。

      程暮眼神微动,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笑意,状似无意道:“老丈,这天儿可真够冷的,跑船的日子更难熬吧?”

      老船工抬眼打量他。见程暮衣着体面,眉目清正,说话又客气,便往旁挪了挪,让出些炭火位置,哑声道:“客官是外地来的?这数九寒天跑清河镇,可是遭罪哟。”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可不是嘛。”程暮搓了搓手,凑近炭火。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了浅浅阴影。

      他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想找艘靠谱的漕船,年后运点丝绸布料。听说涸州的漕运最稳当,特意趁年前来踩踩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船工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看老丈您这气度,定是跑了大半辈子运河的行家。不知有没有靠谱的船家推荐?”

      老船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暖意顺喉而下,才缓缓道:“靠谱的船家不少,但要说气派,还得是吴乾坤吴老板的船。那船大,抗冻,运力也足,就是……”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眼神瞟了瞟四周,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寒风把话吹到旁人耳朵里。

      程暮心里一动,知道有戏,连忙顺着话头问:“就是什么?莫非吴老板的船有什么不妥?”

      “不妥倒说不上,就是有些怪事。”老船工端起热茶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缓说道:“前阵子落雪前,吴老板那船出发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来了一队京营的士兵,直接把船给围了,说是要检查。”

      “京营士兵?”程暮故作惊讶,拢了拢棉袍的领口,“漕船出发前官府检查倒是常事,可京营的人怎么会来涸州查漕船?这不归他们管吧?再说这大冷天的,他们不在京城待着,跑这运河边来受冻?”

      “谁说不是呢!”旁边另一位老船工凑了过来,往炭火里添了块木炭,火星“噼啪”作响,“往常都是漕运衙门的人来看看,裹着棉袄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可那次不一样,京营的人来势汹汹,手里的刀鞘都露着寒光,不准旁人靠近,单独查了快两个时辰才走。我们这些老骨头在码头待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阵仗,天寒地冻的,他们愣是站得笔直,跟钉在地上似的,一看就不是寻常兵卒。”

      程暮皱了皱眉,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了敲,装作疑惑,“难不成是船上有什么违禁品?可吴老板听你们说的像是规矩人啊,敢在这大冬天顶风运违禁品?”

      “规矩不规矩的,谁知道呢。”老船工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不过要说奇怪,还不止这一件。那船平时也运粮草,可那次装货的时候,明显比往常重得多。我跟吴老板的船工老李是老相识,他私下跟我说,那次装的‘粮草’,搬起来沉得很,棉手套都磨破了好几双,不像是寻常的稻谷小麦,倒像是裹了石头似的,冻得硬邦邦的,搬的时候得两个人抬。”

      “还有这等事?”程暮端起伙计刚送上的热茶。白瓷碗烫手,指尖传来暖意,心里却泛起一丝寒意。他依旧装作好奇,“卸货的时候呢?也是这般蹊跷?”

      “可不是嘛!”老船工拍了拍大腿,棉袍上的碎雪簌簌往下掉,“卸货的时候更是遮遮掩掩。往常漕船到港,都是敞开了货仓卸,风一吹,粮食的潮气都散了,这次却特意搭了厚厚的棉棚子,还用双层帆布挡得严严实实,只让吴老板的亲信下手,旁人连靠近都不准。我远远瞅着,那些‘粮袋’卸下来的时候,都是用厚木板垫着,轻轻放,生怕磕着碰着似的,哪有这么对待粮草的?寒冬腊月的,粮食冻了也不怕,犯得着这么金贵?”

      旁边的老船工也附和道:“而且卸货的时间也怪,选在半夜三更,天最冷的时候,灯笼都挂得远远的,昏昏暗暗的看不清里面。我还听见有伙计不小心摔了个‘粮袋’,里面传出‘哐当’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夜里听得真真的,吓得那伙计赶紧爬起来,抱着粮袋就往棚子里钻,生怕被人听见。”

      程暮心里咯噔一下,京营单独检查、货物异常沉重、卸货遮遮掩掩……这些线索串到一起,哪里是什么粮草,分明是见不得光的铅块。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又笑着问道:“老丈们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敢找吴老板的船了。不过这事儿这么蹊跷,就没人问过吗?”

      “谁敢问啊!”老船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畏惧,“来查的都是官差,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冻得缩脖子还来不及,谁敢多嘴?万一被安个‘窥探官物’的罪名,寒冬腊月里关大牢,那可是要人命的!”

      程暮点了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多谢老丈们提醒,不然我这生意要是搭进去,可就亏大了。”

      他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问了问年后漕运的行情,付了茶钱,揣好暖手炉,慢悠悠地离开了茶棚。

      走到码头僻静处,寒风更烈,吹得棉袍猎猎作响。

      程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吴乾坤的船,京营士兵,沉重的“粮草”,遮遮掩掩的卸货……这一切都和此案脱不了干系。

      ……

      京城近日雪下得绵长。

      不急,却淅淅沥沥没完没了,似要将天地都裹进一片素白里。

      北镇抚司抓住赵德昌这条线后,便派人日夜盯着。可惜赵德昌似有预感,近日几乎闭门不出。

      正一筹莫展之际,噩耗再传:宗人府一小吏在家中暴毙。

      起初傅昭昭与程朝并未将小吏之死与此案联系。

      可刑部验尸后发现,此人并非病故,而是中毒身亡。刑部侍郎季成业知晓北镇抚司在查粮草案,特意派人递了信。

      程朝这才惊觉,这小吏或许正是关键。

      相关物件都在刑部,尸体也不好多次挪动,因此,程朝决定去一趟刑部。

      傅昭昭和郑枝意同行。

      到了刑部衙门,程朝和郑枝意直奔验尸房,傅昭昭则决定去拿刑部先前探查到的信息。

      她借了卷宗,在屋内仔细阅读。

      暮色漫过刑部衙门朱漆门槛,傅昭昭的指尖停留在卷宗上,叩出轻响。她来到屋外,倚着月洞门,看檐角铜铃在风里摇晃,倒比堂前那些来回踱步的衙役更有章法。

      “小姐?”迎兰捧着狐裘要替她披上,被她抬手拦住。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将第三间值房窗纸上的人影照得支离破碎,正是前日负责探查此案的捕头,此刻竟在案头摆着半块桂花糕。

      傅昭昭眸色微冷,她踩着青砖漫不经心踱过去,靴底碾过落叶的轻响惊得捕头慌忙藏起点心。

      “李捕头这双眼,看案卷时不如看糕点清明。”傅昭昭的声音裹着笑,尾音却像淬了冰,“三日前那小吏死亡时,他的妻子说他曾慌里慌张地去了趟宗人府,你们可去查过?”

      李捕头额头沁出汗珠,他忙起身,回话道:“尚书大人吩咐……先盘查那张全的家……”

      “父亲吩咐的是缉凶,不是没完没了地在一个地方浪费时间。”傅昭昭指尖划过案上凌乱的卷宗,忽然抽出张带血的帕子,“这帕子沾的是被害人血渍,可验过绣线?我昨日在醉仙楼,见着城西绣庄的二娘子正用同款金线绣鞋面。”她这自然是乱说的,只不过是提醒李捕头查张全的身边人。

      值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声。傅昭昭将帕子甩在案上,指甲擦过檀木桌面发出细响,“父亲总说刑狱之事容不得半分懈怠,李捕头若觉得查案辛苦,明日我便同父亲说,调你去誊写文书可好?”

      李捕头自知理亏,玩忽职守还叫尚书家千金抓个正着,顿时冷汗涔涔。

      他连连道歉,“都是属下一时疏忽,多谢小姐提醒,属下这就带人去查。”他扶了扶有些歪了的帽子,呵斥着几个衙役:“还不跟我走!”

      李捕头走后,傅昭昭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案卷,想着再看看有没有其他遗漏之处。

      这时,狐裘被人披在了自己身上,傅昭昭只以为是迎兰,回身便道:“迎兰,我不冷……”

      话未说完,却对上了程朝的视线。

      他立在案边,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峰微敛,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方才在门口看见夫人正在‘视察’,便没打扰。”

      傅昭昭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拢了拢肩头的狐裘,这才反应过来是他,挑眉道:“程大人这是在……夸我?”说着便将案卷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想从这张清冷的脸上找出些别样的神色。

      程朝没避她的视线,黑眸沉沉,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的声音低沉,没带多少笑意,却也无半分敷衍。

      傅昭昭心头微扬,故意往前凑了凑,语气带了点狡黠:“哦?原来大人在门口听了许久?我竟半点没察觉。”

      程朝眸色微动,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拉开一丝得体的距离,神色依旧平静:“查案要紧,夫人心思都在案卷上,自然顾不得旁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指尖轻叩案沿,“不过,只顾着查案,连衣裳歪了都不知。”

      这话听着像责备,语气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

      傅昭昭弯了弯唇,故意逗他,“那多谢大人提醒,只是大人这般‘暗中观察’,莫不是觉得我查案还不够稳妥,特意来盯着?”

      程朝抬眼,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夫人聪慧,心思透亮,何须我盯?”

      傅昭昭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头微动,故意板起脸,作出极为认真的模样,“既如此,那程大人不如坐下来,陪我再捋捋线索?也好让大人放心。”

      程朝没推辞,转身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拿起一旁的卷宗翻开。

      他没再多言,目光落在案卷上,却在傅昭昭低头翻页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她肩头妥帖的狐裘,眉峰微松。

      李捕头在张全家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得到。

      “他们既然要让他死,就不可能把证据落下。”程朝将看完的卷宗放在一边。

      “宗人府那边呢?”傅昭昭不放弃地道。

      “那边我派人去找,但结果应该也不会比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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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月十七日起两日更(2.16至2.23春节期间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