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梵星] 拥月》月夜渡星河

17、新任谷主

　　薄暮将万灵谷温柔地包裹起来，对面的山峦化作深浅不一的金色剪影。谷中生灵归巢，一片祥和，就像近日种种惊心动魄的事情都从未发生。

　　星月带着尹桓来到了小遥峰，这是万灵谷中最高的山坡。两人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这片万物共生的土地。

　　“坐吧。”星月说着，拢起衣摆席地而坐。

　　尹桓点点头应着，以同样的姿势坐了下来。

　　星月看了他一眼，低声笑了出来，这小子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喜欢学着她的样子。

　　见星月笑了，尹桓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双手环住膝盖，继而眺望着远方的山。

　　两人默契地欣赏着日落时分的万灵谷，这短暂的安宁简直像一个偷来的间隙。沉默了许久，星月轻声说道：“还记得吗？小的时候这里一到夏天就满是萤火，阿娘最喜欢在这里给我们说故事了。”

　　尹桓眼中突然有了光彩，眉梢上出现些欢喜的神情：“当然记得！那萤火虫亮的很，就像夜空中明亮的星星。阿姐你总是试图用灵力把它们聚成一团，结果吓得它们乱飞。”

　　“你也没好到哪去。”星月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为了捉满一整瓶萤火虫都不知摔过多少次，还哭唧唧地让阿娘吹吹。”

　　记忆的匣子随之开启，那些被珍藏的过往悄然浮现，却也衬得现实的残酷。自从奚云去世后姐弟俩几乎没有再来过小遥峰的山坡，那些总是被调皮孩童惊扰过的萤火虫不知从何时也悄悄地离开了这片土地。

　　尹桓揉了揉眼睛，他明亮的眸子又笼了一层雾气。这一切清晰地就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可转眼间谷内怪事频发，父亲仙逝，邪祟四窜，姐姐的身世也不得不跟着浮出水面。巨浪般的变故席卷了这座本该安宁无恙的山谷，他们还没有半点准备，便被推着褪去稚嫩，一瞬间长大成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陷入低迷，耳边只剩下风的呜咽。

　　星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怀中摸出了那枚印有“谷主”二字的令牌。牌子白玉为底，灵木为边，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温润又沉重的光泽。

　　“阿桓。”

　　星月喊着尹桓，将谷主令递了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又不容置辩。

　　尹桓错愕地看着令牌，身体不由地僵了一下，“阿姐，你这是作什么？”

　　“阿桓，我的身体状况你应该再清楚不过。”星月平静地看着尹桓，眼睛没有丝毫躲闪，“自从小时候那次急症后我的灵力便一直时强时弱，前些日子受的伤让我察觉到我的灵力恐怕此生都难以恢复。如今邪气遁逃，留给万灵谷的时间不多了，族里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弟子们挑起大梁的人。”

　　“况且……这本该是你的。”星月顿了顿，垂下眼帘，她不敢看尹桓，只能将那些自认为理智的理由一一陈列：“我小的时候曾见过族谱，自开谷以来万灵谷便没有过废黜少主的先例，所以我明白阿爹阿娘的一直反对重立少主的用意。但是现在一切已经明了，无论是从血脉或是能力上来讲我都不是下任谷主的最佳人选。而你本该是万灵谷的少主，继任谷……”

　　“星月！”尹桓猛地打断了她，但预想之中的推辞或是愤怒并没有到来，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星月忍不住抬眼，撞进尹桓那双殷红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近乎破碎的难过和失望。尹桓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姐。”尹桓终于开口，他从小到大都从未对星月大声说过话，更别提发脾气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仍然能听清楚的颤抖，“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尹桓看着星月缓缓起身，暮光打在他的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平静地接过星月手里的令牌，但这种平静让星月感到害怕。

　　“所以在你心里，我们这些年的姐弟情分，阿爹阿娘毫无保留的疼爱，甚至是你为万灵谷所付出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身世的真相吗？”尹桓摩挲着令牌上面凸起的文字，谷主两个字在他的指腹下反复摩擦，“还是你觉得你现在是个外人了，灵力倒退成了谷里的累赘，就可以随意把我们推开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星月僵在那里，她被尹桓眼中的失落逼得哑口无言。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尹桓的声音终于扬起，却依旧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无声的愤怒，他将星月从地上拉了起来，扣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正对那群被暮色笼罩的山峦，“阿姐，你看着我！你看看这片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看看下面那些需要你保护的族人！阿爹阿娘将谷主之位给你是信任你，我不争不抢是因为我敬你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姐姐。这一切和那该死的血缘有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尹桓放开星月，他的声音哽咽了，但还是坚强地揉了揉眼睛，企图将那些不争气的眼泪统统抹掉：“你现在告诉我，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因为你受伤了，所以你想要逃避这一切。阿姐……你真的太让我们失望了。”

　　“既然你不想要，我也不想要，那这东西便谁爱要谁要吧。”

　　说罢，尹桓向前一步，抬手欲将手中的令牌使劲丢出。

　　“你疯了？！”星月一惊，连忙抓住尹桓的胳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尹桓，若是她迟了一秒那令牌恐怕真要被扔到山崖下面去了。

　　“对。我是疯了！阿爹阿娘都不在了，现在就连阿姐也要扔下我！”尹桓喊着，他的声音大到惊到了树上归巢的鸟儿。几声鸟鸣过后，尹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垂着头，像一只在外流浪了很久的幼兽。

　　星月怔在原地，弟弟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利刃，狠狠扎在了她的心上。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忽然看清了自己那看似深明大义下的懦弱与自怜。她不是在为万灵谷考虑，而是在害怕，她怕她肩负不起这沉重的责任，害怕辜负父母的期待，所以她想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来逃避这件事情。

　　“对不起……阿桓，是姐姐错了。”星月温柔地揉了揉尹桓的头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星月已经飞快地用另一只手勾住了尹桓的小指，大拇指有力地印在了他的拇指上，那动作迅速且熟练，就像二人小时候玩闹打赌时那样。

　　“我向你保证，星月永远不会丢下尹桓，也不会再逃避谷主之责，我会尽我所能早日找到逃窜的邪祟，保护好我们的家。”

　　“……幼稚死了，我都长大了！”尹桓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随即将令牌重新塞回星月的怀里。

　　“总之，无论阿姐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站在你这边，我看到时候谁敢不服！至于灵力的问题嘛……阿姐你眼光不错，那阿渊一个打十个都绰绰有余，你不知道万灵大会那天他从观武席上飞下去救你的那一下子有多帅。”尹桓得意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哎哟……瞧把你厉害的，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星月无奈地笑笑，目光再次投向这座静谧而珍贵的山谷。她知道自己即将承担起怎样的责任，也知道未来的道路上必定艰险万分，但至少她并非独身一人。

　　微风拂过，暮色渐合，晚风携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稍稍吹散了星月心头的阴霾。

　　谷主继任仪式于三天后如期举行，各宗门皆送来了贺礼，同时也对尹宋的逝去表示惋惜，只有鸿蒙轩例外，但万灵谷此时也无暇顾忌与鸿蒙轩之间的矛盾。

　　夜晚，星月坐在距离谷口不远处的大树下，静静地看着谷口那座狮王石像，明天一早，它将被替换成灵狐的样式。

　　尹宋的狮王石像与星月的白狐石像都是万庚一手安排的，二者都被雕刻的非常精细有神，尤其是那狐面的神情，与阿宓简直一般无二。但星月始终觉得这只狐狸无论雕刻的多么精致挺拔，看起来都没有狮王那般令人安心。

　　“我见你房内的烛火还亮着，敲了敲门没人应，才知道你根本没睡，原来是躲在这。”净渊将手里的披风搭在星月肩上，与她一起坐了下来，“在看什么呢？”

　　“在看阿爹的灵兽石像。”星月喃喃道，“一直没和你讲过。万灵谷谷口的雕像其实是历代谷主灵兽的原型。”

　　“我阿爹的灵兽可不是普通的灵兽，它是寒月狮王，寒月狮群中的最厉害的那个，体型非常高大，它的毛凉凉的，我和阿桓小时候一到夏天就喜欢趴在它的背上玩。阿娘去世后，阿爹不忍阿娘一人在西边的陵地，便把它派了过去，很少再回来了。”星月回忆着，目光依旧落在石狮上，“明天它的石像就要被换下来了，会随着阿爹一起被尘封在万灵谷的记忆里。说来也很无奈吧……万灵谷虽然一直遵循着万物有灵的原则，可是结了契的灵兽却被契约桎梏，无法在主人死亡后存活下来。”

　　净渊皱了皱眉，他能感受到星月此时的孤独，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两人沉默了许久，净渊抬头看了看夜空，发现天上的星星异常明亮，“你看，天上的星星这么亮，他们其实一直在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