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折梅剑（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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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瑾雪坐在地上，她无暇顾及裙边已经沾染上红色。她看着自己怀里的行歌，他面色苍白，浑身冰凉。行歌将头放在白瑾雪的肩膀上，他闭着眼，微微偏头，想要和白瑾雪靠地更近。白瑾雪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的头贴到行歌的额头上，这样不仅能感受到行歌的体温，还能闻到行歌身上不同于不渡川腥腐的香味。
不渡川是骇人的阴湿和寒冷，但整个冥界都是这般黑暗。白瑾雪一直在想行歌那些时候，自己是怎么一个人挨过来的？她开始指责责自己不能陪在行歌身边，指责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为什么自己不能为行歌分担一些痛苦。
这里那么冷那么腥，天空是和不渡川水一样的乌青色，这里还看不到星辰也看不到月亮。但白瑾雪有一个月亮在身边，她害怕行歌会消失不见，月光也不再照耀她。
但白瑾雪始终只要这样抱住对方，彼此就不会消失。
白瑾雪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行歌的脸都在发烫，直到她的双腿也坐的麻木，她才慢慢地分开与行歌相贴的额头，看着行歌的面色恢复，问道：“好多了吗？还疼吗？”
疼是还疼的，只是有了白瑾雪在身边，行歌不再那么痛了。
行歌一时喉咙干涩说不了话，只能点点头。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行歌笑着点点头。
“去永州城吗？”
行歌点头，睁开眼睛看着白瑾雪。
她的眼睛像晚霞，即使含着泪水也阻挡不了热烈。
白瑾雪施法带着行歌来到永州城主府内。
现在还没到子时，白瑾雪终于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月光透过桃树，撒到她和行歌的身上。
庭院里有石凳，白瑾雪慢慢将行歌扶到石凳旁坐着。
冬夜最是漫长，更何况两人各怀心事。
白瑾雪见府内的主人还未归来，便开口问道：“你……平时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行歌语气很轻地“嗯”了一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瑾雪，看着她眼里的心疼，行歌竟然有些庆幸。
“那……你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吗？”白瑾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行歌在青石桌上用手撑着头，他只想看着白瑾雪，珍惜这来之不易又短暂的独处时光，他漫不经心地回道：“没有。”
只要想到白瑾雪，他就没有放弃的理由。
“你平时的夜晚，你会待在哪里？”白瑾雪抬眸和行歌的视线对上。
行歌沉默了片刻，他回道：“望舒居。”
他会去望舒居没有错，但其实每个夜晚，他都会先去昆仑看望白瑾雪，只要看到白瑾雪平安无恙，他都会忘记伤痛，心满意足地回到和她一起相处过的望舒居。
白瑾雪也该想到行歌会这样回答，她趴在冰凉的石桌上，侧着脸去看行歌，好像这个动作能将自己痛苦的心脏隐藏起来。
白瑾雪难受的表情很明显，行歌轻笑着，用柔声细语的语气安慰道：“乖，我们不聊这些。”
那聊什么？
白瑾雪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终于找到话题可聊：“为什么你觉得主人会在子时回来？”
“猜的。子时的月亮最美了。”
也最适合相思了。
白瑾雪翘起一边嘴唇，相信了行歌的话。她又说道：“我记得在寒烬寺里的小孩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人来过，是吗？”
“嗯，他们应该是常深和薇翎。”
“他们也来凡间治理三气了？”
“是的，他们不会吸取三气，也只是暂时压制了三气了而已。”
白瑾雪移开看着行歌的眼睛，想到那武僧说过这三气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看来是因为常深和薇翎只是暂时压制了三气，并为真正解决。她也能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教了白瑾雪两天剑式就要与她分别。
就算知道他们身不由己，白瑾雪还是为他们的离别感到难过。
行歌看着白瑾雪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她道：“冷吗？”
白瑾雪摇摇头。
白瑾雪抬头看着天空，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月亮让人如此悲凉。
雪又下了起来，白瑾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真是好久没见。”她转身，看见的是一位女子。
她的年龄好像和行歌差不多。
涂山玥只看他们的背影就知道他们是行歌和白瑾雪，但看见白瑾雪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震惊，她知道夜千雪离世的消息，但她不知道夜千雪在经历轮回转世。她的心脏有那么一刻是停下的，看见故人是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她那么想哭。
她艰难地迈着步子走近白瑾雪，白瑾雪一脸疑惑，想必涂山玥也知道现在的白瑾雪还是忘记了以前。
涂山玥想她不记得也没关系，前往太漫长，她不需要记起那些痛苦。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行歌怎么会带着白瑾雪来这里找她，他们在这里又等了她多久？
涂山玥没有先想着叙旧，她先将自己的灵力灌进桃树里，桃树重获新生，张展着枝桠，散发自己的精气。
涂山玥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怎么想到来这里？”
面对白瑾雪不认识的人，她从来不会主动回答，即使她觉得涂山玥很熟悉，但还是等着行歌开口：“我们来这里治理三气，但这里不仅不见三气的踪迹也不见百姓的踪影。”
涂山玥轻笑一声：“我以为是什么事情，我也感知到三气即将到来，所以永州城的百姓们都已经被我安置在郊外，他们正待在我设的结界之中。”
白瑾雪能闻出涂山玥也是妖，甚至和她一样是青丘狐族之人。她在昆仑之时总隐藏着自己的气味，除了云铃就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不知道人与妖是否能和谐相处，但是她能行歌和云铃相处地很和睦，涂山玥好像和行歌也是旧相识，她也就误以为六界的人都能和谐共处，所以她认为永州城的百姓和涂山玥相处地很愉快才能相信涂山玥的话，他们才敢待在涂山玥设的结界之中。
白瑾雪没有惊讶，只是觉得涂山玥能和那么多百姓相处那是该有多厉害。
“那就好，三气总会再来，到那时记得联系我们。”行歌起身，像是要走：“那我们就先走了。”
“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吗？”
曾经那般清冷高雅的月四公子，到现在受伤的无力模样，只要认识他的人也都知道行歌受了伤。
涂山玥不仅和行歌是旧相识，她又和夜千雪关系甚好，曾经行歌和夜千雪又有助于涂山玥和柳延韵，不管是出于哪种情份，涂山玥都不应该放任行歌不管。
白瑾雪也知道行歌现在尚未恢复，也符合涂山玥说：“再休息一会儿吧。”
行歌看着白瑾雪那么坚定的眼神，也就任着白瑾雪又坐了下去。
涂山玥又说：“夜色不早了，你们就在此歇下吧。”
行歌看了眼白瑾雪，想看看白瑾雪的想法。
白瑾雪倒觉得无所谓，她不想让行歌再使用法术受伤，就答应了下来。
她朝行歌点点头，行歌也说了句：“那实在是叨扰了。”
涂山玥淡淡一笑，带着他们去了客房。
整个城主府是干净无尘的，涂山玥在这一千年间一直待在这里，即使没有下人，自己也会打扫。
行歌以为涂山玥至少会准备两间客房，但为什么涂山玥将他们带到一件客房里之后，就将门关上？
行歌不用睡觉，但是他和白瑾雪一起共处一室总是不好的。于是他和白瑾雪说，让她先睡觉，自己出去办点事情。
白瑾雪乖乖点头，看着行歌离开了房间。
行歌确实很久没有来过城主府了，府内的设施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行歌在府内转了一圈，才找到庭院。
涂山玥送他们到了客房后，也是来到这里。她看到行歌来了这里，到有些意外，自己安排的诡计居然没有成功般失望地开口问道：“有哪里不满意吗？”
行歌说话的依旧气若游丝：“没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
涂山玥挑眉，更加惊讶了，说话声音有意降低：“你们不是……”
行歌很快反驳道：“不是。她以前那么讨厌我，现在也只是依赖我而已。”
涂山玥看着月亮，笑着说道：“我看未必。”
“以我对小雪的了解，我觉得……”
“但她现在不是夜千雪了，”行歌打断了涂山玥的话：“我们不要聊这个了。”
“聊什么？”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守在这里吗？”
说到此，涂山玥终于笑了，是高兴地笑，不再是为了迎合别人的笑：“是啊，我和柳郎都很喜欢这里，就算他不在了，永州城还在，所以我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凡人的寿命真是短暂啊，一百年或许是我们人生中的片刻，但却是他们的一生。”
行歌听着涂山玥的话，没有说话。
涂山玥又说：“曾经小雪问过我，柳延韵是凡人，我是妖，当柳郎死后，我就是孤单一人了，她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不悔。”
行歌微微开口：“为什么？”
涂山玥说：“可能幸福根本不在乎时间长短，只在乎陪伴自己的那个人吧。我已经幸福过了，不会再后悔了。”
行歌轻笑一声：“可人是贪心的。”
“所以你要学会放弃和争取。”
行歌扶了扶额头，又换了个话题：“你暴露你的身份了？为什么永州的百姓会安心待在你的结界下？”
涂山玥认真说：“涂山族常年与凡人做生意，如何与凡人相处我们是知道的。再者，只要表现出对凡人好的态度，凡人就会相信你。”
行歌毫不犹豫地又泼冷水：“你未免想的过于简单了。”
涂山玥：“……”
“月四公子，你怎么和他们学坏了？”
行歌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如果他们四个能一直待在一起，他宁愿自己会真正地学坏。
行歌沉默很久，涂山玥又忍不住问他：“小雪怎么又失忆了？”
关于白瑾雪的一切，行歌总是毫不保留地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他微微笑着说：“这是她新的一世。”
他脑海里总是不自觉想起白瑾雪。
“轮回？！”
“嗯。”行歌继续说，“这一世我不会再向以前一样了。”
“哪样？”
是站在她对立面，还是尘封她的记忆？
“让她独自承担痛苦，这一世，我不想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行歌眼神坚定，语气却那般温柔，“即使有伤害，我也会替她承受。”
涂山玥听着行歌的话，又笑了。这次像是在为夜千雪感到高兴一样：“小雪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就当我在赎罪。”
“小雪也不希望你为她赎罪。”
行歌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必安慰我，我知道她肯定很讨厌我，我做这些也只是为了她能多看我一眼。”
涂山玥：“……”
“你为什么觉得小雪肯定会讨厌你？”
“上一世，我尘封了她记忆后，她居然还记得温云言，记不到我。”
涂山玥“扑哧”笑了出来：“你居然还吃风一郎君的醋啊。”
行歌：“……”
涂山玥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不用想也就知道了是白瑾雪，于是她故意调侃道，“我们又不是小雪，还不如直接问她讨不讨厌你。”
行歌这时才转身看见白瑾雪：“！！！”
他一瞬间血液凝固，本就寒冷的夜晚他后背更觉得凉。他害怕白瑾雪听到什么，又希望她听到什么。
涂山玥高兴地向白瑾雪招呼着手。
行歌小声地恳求道：“玥姐！你别闹了！”
白瑾雪只是初来这里对这里还不熟悉，看着行歌离开很久，一个人在房间里又孤单又害怕，只好出来看看。不妙的是，她刚到庭院就被涂山玥发现，见涂山玥朝她招手，她再不好意思也得过去。
白瑾雪坐在涂山玥身边，涂山玥见她一来就拿出一盘桃花酥给白瑾雪，问她道：“这么晚了，是睡不着才出来吗？”
白瑾雪先没有吃这桃花酥，但她看到行歌点头，是在告诉她可以吃，她才拿起一块桃花酥吃了起来。
她说：“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
涂山玥用埋怨的眼神看着行歌。
行歌：“……”
“冷吗？”行歌用法术变出一件裘衣，为白瑾雪披上。
涂山玥看着白瑾雪说：“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给我说。”
白瑾雪笑着点点头，她不仅初次看见涂山玥觉得熟悉外，跟涂山玥一相处她便觉得涂山玥是一个好人。
但白瑾雪还是好奇为什么行歌和涂山玥会在这里，就问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涂山玥笑着说：“我想我夫君了。”
白瑾雪好奇地挑眉看着涂山玥。
涂山玥知道白瑾雪不记得了，所以说道：“他是凡人，早在一千年前就去世了。每次想他的时候，我就会来桃树下。”
“凡人……和妖？”白瑾雪好奇道。
“对。”
白瑾雪不是问她后不后悔，而是问道：“他去世后，你难过吗？”
涂山玥怔了片刻，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对于朝夕相处的夫君去世，她怎么可能不难过。但她知道难过没有用，所以她在外人面前都是表露出她的坚强、勇敢。
或许只在柳延韵面前表现出过脆弱。
涂山玥笑了笑，说道：“难过。”
白瑾雪一脸心疼地看着涂山玥，她想要安慰，可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安慰。
她记得云铃说过，难过的时候哭一会儿就好了，所以她想着为涂山玥擦泪。
可仔细一看，涂山玥根本没有哭。
白瑾雪不知所措地看着行歌，行歌说：“不用管她，她自己会处理自己的事情。”
白瑾雪只好点点头，问行歌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吗？”
行歌笑着说：“认识，我们之前还帮助过她口中所谓的夫君救过她。”
白瑾雪蹙着眉：“我们？是你和云铃他们吗？”
白瑾雪说的这句话半对半错，行歌想说的“我们”是指她和行歌。但既然白瑾雪都不记得，行歌也不想否认。
白瑾雪低下头，没有看月亮。她竟然有些伤心，伤心她为什么当时没能和他们在一起。
行歌不知道白瑾雪的心情为何又这般低落，说道：“怎么了？”
“没什么。”
行歌：“……”
涂山玥见状，质问行歌道：“月四公子，你怎么惹小雪生气了？”
行歌百口莫辩，只好叹了口气，继续看着白瑾雪。
“月四公子……”白瑾雪听过很多人这么喊行歌，但她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原因，便问涂山玥：“这也是行歌的名字吗？”
涂山玥笑着解释道：“是的，在很久之前，六界有四位很厉害的上神，他们分别是风一郎君、花二小姐、雪三姑娘和月四公子，行歌就是月四公子。”
“他们四个是按实力排的序吗？”
行歌立马说道：“按年龄，若按实力排，我应该排……”
白瑾雪好奇地看着行歌。
涂山玥快要憋不住笑了：“第几啊？”
行歌抿了抿嘴唇：“第三。”
涂山玥想大声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白瑾雪好奇地又问：“第一是谁？”
行歌笑着说：“雪三。”
涂山玥里面跟着打趣道：“哦，实力排第三该不会是因为雪三姑娘吧？”
行歌：“……”
“不是。”
白瑾雪不知为何听着涂山玥这么说，自己心里更难受了。
每次提到雪三姑娘，白瑾雪就会想起行歌房间内那画卷上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每想起她，白瑾雪就会难受。
涂山玥看出白瑾雪的心情并不愉快，就问她：“哪里难受吗？”
白瑾雪摇摇头。
涂山玥挑眉：“难受就告诉我。”
白瑾雪都不会告诉行歌，怎么可能告诉涂山玥。
她沉默良久，一直不说话。
涂山玥看这夜越来越黑，就说：“想必你们明天还要赶路，时候也不早了，还是赶些休息才对。”
涂山玥将白瑾雪送回房中，按行歌说的，她让行歌睡在在白瑾雪房间旁的另一间客房。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折梅剑（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