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见万川

15、第 15 章 不想见我吗

　　二月的溟山市天气变幻无常，昨日还在下雨，今天就放了晴。但温差大的离谱，午后的阳光把这座城市烤得暖烘烘的，但早晚的冷风却把人刺得生疼。

　　林春杳趴在书桌上，凌乱的习题摊了一桌面，寒假作业他早就做完了，假期最后一天闲来无事翻出新买的练习题。

　　手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停留在聊天界面，只有零星的几句话，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半个月前，贺岁昭给他发来的新年祝福，再上一条则是贺岁昭说寒假要出国一段时间。

　　他应该回来了吧，林春杳很想发个消息问一下，但实在不知道以什么立场问这种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他浮躁的揉了一把头发，关掉手机，把卷子摞成一叠，随后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提起放在门口柜子上的猫粮，刚把门关上，口袋就传来一阵震感，林春杳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还是在和贺岁昭的聊天界面，只不过不一样的是多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贺岁昭：回来了。」

　　林春杳盯着这三个字，一瞬间所有烦躁都烟消云散，正思考着要回复什么，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忽然又有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贺岁昭：上次那件衣服，一直忘记还给你。」

　　林春杳一愣，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这件衣服了。

　　「林春杳：没事的，明天上学带给我吧。」

　　「贺岁昭：可是我已经到了。」

　　「林春杳：？」

　　「贺岁昭：你家楼下。」

　　脑子嗡嗡的响，顾不上回复消息，三步并作两步，林春杳飞快的跑下楼梯。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往下看，不出意外的撞上那对如墨的眼睛，眼中噙着温柔的笑意，那人抬手朝他挥了挥。

　　温热的阳光已经把前两天下雨的积水蒸干，地面犹如被清洗过一般，散发着干燥的暖意。

　　贺岁昭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点，随着树影微微晃动。

　　一个月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身姿依旧挺拔，从上往下看就像一尊精贵的雕塑。

　　贺岁昭看着林春杳消失在二楼，不过一会便出现在楼梯出口，又看着他跑到自己面前。

　　林春杳的眼睛在太阳下更显得浅了些，那平日里暗藏的蓝色又明显了几分，像在眼底嵌了一颗坦桑石，清澈又纯粹。

　　“你怎么来了？”林春杳顾不上喘气，“其实你可以开学后带给我。”

　　“不想见我吗？”

　　贺岁昭的反问打得林春杳措手不及，他好像总爱说一些让人不知如何接下去的话。一下子说不清是阳光太温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林春杳的脸侧竟有些发烫。

　　“不是这个意思。”林春杳小声说，耳根染上红色，贺岁昭清晰的看见充血的细小血管慢慢攀上他的耳尖。

　　他接过贺岁昭递来的袋子，一件短袖静静的躺在里面。自从那场雨后，溟山市的温度断崖式的下跌，现在早已不是穿短袖的季节。

　　“寒假过得怎么样？”贺岁昭问。

　　“挺好的。”林春杳答道，“你呢？这次出国做什么？”

　　他没忍住问出了口，但下一秒就有些后悔，还是冲动了。

　　“就是处理些之前回国留下的事情。”贺岁昭并没有在意，似乎这只是同学之间普通的关心，“还有把我母亲接回来。”

　　“母亲？”

　　“嗯。”贺岁昭点点头，“以后有机会带你见她。”

　　见贺岁昭的母亲？林春杳突然有些无措，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抿了抿唇，把头埋了下去。

　　“想什么呢？”

　　贺岁昭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当林春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被脑中的想法吓了一跳。

　　“没什么。”

　　“是要去喂猫吗？”贺岁昭轻笑一声，他岔开话题，微抬下巴，示意林春杳手中的猫粮。

　　“嗯，刚出门就收到你的消息。”

　　“看来我来的挺巧。”贺岁昭说，“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林春杳点点头，他想不到任何理由拒绝贺岁昭，更何况他相当愿意。

　　想来这几日也是三花临产的日子，这么久没看到它不知道怎么样了。

　　前些天在疗养院照顾外婆，到现在闲下来才想起这事，万幸上次留下足够的口粮，这才让流浪的小猫不至于挨饿。

　　阳光没有洒到放置猫窝的角落，但好歹不像之前那样阴暗潮湿。二人刚靠近一些就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叫声，微弱、稚嫩、但有力量，来自初降人世的新生命。

　　三花闻到熟悉的气味，探出脑袋，确认来人后跑到林春杳脚边，亲昵的蹭了蹭，又蹿回了窝里。

　　“有想过把它带回家吗？”贺岁昭突然问到。

　　林春杳摇摇头，轻声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

　　“它叫名字？”贺岁昭又问。

　　林春杳蹲下身，“没有取名字”

　　“为什么不取一个呢？”

　　“给它取名字就意味着有了羁绊。”

　　林春杳停了停，贺岁昭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的睫毛尖，“可是我给不了它什么。”

　　贺岁昭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悲观，这个Alpha的内心坚强又敏感，心思细腻谨慎，考虑的太多总是让他看起来恹恹的。

　　贺岁昭望着林春杳的后脑勺，走近一些，“可是你给了它一个家，稳定的食物来源，对于猫来说，你就是它的上级。”

　　“你好像很了解啊。”林春杳回过头朝他笑笑，露出少有的明媚。

　　“小时候我也有一只猫。”贺岁昭停顿片刻。

　　“后来呢？”林春杳随口问道。

　　“后来我父亲觉得不务正业就把它送人了。”贺岁昭的眸子黯淡一瞬又恢复光亮。

　　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林春杳显得有些慌张，“对不起……”

　　“没关系，习惯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贺岁昭摇摇头，又说，“他只是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为此不择手段。”

　　这是林春杳第一次听到贺岁昭聊到他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他好像看见了贺岁昭背后的枷锁，深深的嵌进骨头里。

　　话音刚落，三花从纸箱的小洞里钻了出来，停在林春杳跟前。嘴里叼着一只乳臭未干的小猫——小猫还没睁开眼，细软的绒毛下隐隐透着肉色。三花抬起如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望着他。

　　正常来说，如果动物的幼崽沾染上人的气味，有极大的可能被母亲杀死。但是林春杳不一样，他拥有着这只三花绝对的信任。

　　“看来它真的把你当老大了。”贺岁昭笑了笑，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它应该是想要它的幼崽沾上你的气味。”

　　林春杳垂着眼睛，他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贺岁昭说的话里，眼神像是被路过的蚂蚁吸引去了注意，直到自己的手被牵起，他的眼睛才慢慢聚焦。

　　“来吧。”

　　贺岁昭拉过林春杳的手放在三花嘴下，三花配合的放下小猫。

　　软软的，无骨，好似透明一般，稚嫩的生命在他掌心微微蠕动着，他好像能感受到小生命微弱又强壮的呼吸和心跳。

　　“我去给它放猫粮吧。”贺岁昭松开手，拿起林春杳脚边的猫粮，站了起来。

　　“嗯。”

　　不知道是不是林春杳的幻觉，被触碰过的地方正发着烫，久久不能消散。

　　上次看见的围巾半成品已经织好了，正团成一圈摆在猫窝的最深处，中央好像卧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

　　“林春杳。”

　　林春杳听到贺岁昭在叫他的名字，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还有一只小猫，但是它……”贺岁昭停顿片刻，纠结如何措词，“没活下来。”

　　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连绵的暴雨，太冷太冰凉，脆弱的生命经不起折腾，如同一团摇摇欲坠的烛火，轻易就被雨水浇灭。

　　“……”林春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一个生命的逝去罢了，出乎意料的，林春杳并没有觉得有多么难过。

　　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漠呢？还是习惯了吗？他细细思索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生命离逝，如今他才16岁，但回忆起来会发现他好像一直在失去，完整的家庭、幸福的童年、爱他的和他爱的人……更何况这只是一只素未谋面的小猫。

　　但好像从未拥有过，更谈何失去呢，这样想着，他突然松了一口气。

　　“埋了吧。”

　　林春杳站起身，走到简陋猫窝旁，用里面的旧衣服裹住僵硬的尸体——这只小猫的毛色和三花很像，不知道去世了多久，毛发比另一只稀疏很多，成缕的贴在皮肤上。

　　三花像是嗅到了分别的气息，用鼻尖轻碰着瘦弱的小猫，仿佛它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已经离开。

　　隔着布料似乎都能感觉到它由内而外散发的冰冷，捧在手里像捧起了一块没有重量的石头。

　　林春杳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瞳仁瞳，没有人知道那片灰色的海里是汹涌的波涛还是平静无风。

　　贺岁昭想说些什么，刚想开口却先被眼前的人打断。

　　“没关系，一只小猫而已。”林春杳嘴唇翕动，“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怎么样，以后不用受苦了，挺好的。”

　　“你……”

　　“我没事。”林春杳扬起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绿化带的土壤还带着潮意，挖得深些甚至能渗出水来，林春杳用衣物包着小猫，轻轻将它放在坑底，撒一把猫粮，掩上了土。

　　林春杳不太记得最后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回到房间。他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从窗户向外望，窗外的景象和平日里并无二致，只是枯枝好像发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春天快来了。

　　也正是在这个温暖无风的下午，他和贺岁昭埋葬了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