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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女儿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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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丰榕是前年因为阿尔茨海默病和自残倾向住进疗养院的。
林春杳依然清晰的记得那天的场景——他刚刚放学回到家,在老房子的厨房里,他直愣愣的站在门口,外婆与他对视,手上的水果刀掉落,鲜红的液体从外婆另一只手上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一双无措的眼睛看着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枝桠摇曳,闷热的夏意让视野变得扭曲,像透过一团无形的火。
窗外的蝉好吵。
吵的林春杳心里烦躁。
后来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穿白大褂的人,有救护车司机,有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挤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一瞬间他仿佛置身于熙熙攘攘的大街,路过的人左一下右一下的撞着他的肩膀,就好像如洪水般的人流即将将他冲散。
再后来林春杳跟着外婆上了急救车,便听不见蝉声了。
那日的夕阳是那样鲜艳,染红了半边天,就像外婆的血,瑰丽的,诡谲的,刺目的,红得让人心惊。
至于外婆是怎么住进疗养院,最后他是怎么收拾好混乱的厨房,他是什么时候习惯一个人生活,有关这些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堪,他不愿记起,也不愿去记。
但好在自从住进疗养院后,外婆的病情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只是偶尔发病时会短暂的忘记林春杳,就像眼下这样的情景,但起码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自残行为了。
雨越下越大,林春杳觉得有些冷,犹如这些雨滴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他的心里,或者说,是落在了外婆心里。
“昨天晚上我梦到我女儿了。”林丰榕突然说。
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好久没见她了,都长那么高了。”
林丰榕的声音拉回了林春杳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老人浑浊的双眼正看着自己。
她张开双手比划,但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略显吃力,林丰榕的手颤抖着,最后泄气似的收了回来。
“她说她在回家路上摔倒了,可疼了。”
“我和她说不要去那、不要去那,去那种地方不好啊。”
“但这孩子她偏不听,你看,回来的时候摔了吧。”
“你说她怎么就不听我的呀。”
“摔一次就知道疼了。”林丰榕叹了口气。
林春杳静静听着,外婆话语中的女儿、他那早已离开的母亲,他对这个妈妈的印象已不清晰,依稀记得是一个温顺又独立的女人。
他的妈妈年轻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不顾外婆的反对奋不顾身嫁给了他的爸爸。可谁知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端、家庭不幸的开始,而到最后,所爱之人伤她最深。
“我要是在她身边就好了。”林丰榕的声音寞落下去。
她歪着头,发间的银丝也随之晃动,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个不着边际的梦。林春杳便在一旁,一边耐心的听着,一边把滑落的毯子盖了回去。
老人突然不说话了,半晌林春杳只能听见似有若无的细密雨声。
“我女儿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林丰榕低头凝望着蹲在身侧的林春杳,大雨落在地上,她的眼里也在下着一场大雨。
林春杳的指尖动了动,摩擦着老人干枯瘦弱的手,温声哄道,“只要你乖乖进去睡觉,再在这住段时间,她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他把声音放的很轻,仿佛生怕声音稍微重一些都会吓到她似的。
“真的吗?”林丰榕的浑浊的双眼亮了一刹,满脸期待的看着林春杳,“她真的这么说?”
“嗯。”林春杳替她掖了掖毯子,“她亲口和我说的。”
林春杳朝她笑了笑,怕她不信似的,又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林丰榕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开心的像一个刚得到糖果奖励的孩子。
林春杳站了起来,想将她推回屋里。刚起身,忽然看见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似有什么变化着。
林丰榕眨了眨眼,恢复了往日温柔的神情。
林春杳知道,是他熟悉的外婆回来了。
“杳杳,你怎么来了?”林丰榕在看到林春杳的那一刻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怎么不提前和外婆打个招呼。”
“想外婆了,就过来看看外婆。”林春杳绕到她的身后,推动轮椅。
“你这孩子,从小嘴就甜。”林丰榕笑道,“外婆也想你。”
已是深夜,疗养院里大多数的房间都是暗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房间还开着灯。
回到房间,林丰榕靠在床上,看着林春杳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流出一瞬复杂,她这个外孙总是这样,像个设置好程序的机器,懂事的令人心疼。
“我们杳杳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吗?”
林春杳回过头,眼中充满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身上有烟和酒的味道。”林丰榕又说。
在外婆看来,她的杳杳一直都是最乖最懂事的孩子,从不会让她操心。如果他身上出现了烟酒味,那一定是身边的人干的。
林春杳背对着她,忽然觉得喉咙被噎住,像是吞了一千根针似的,想要回应却说不出话来。
挣扎几秒,林春杳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嗯,出去玩了。”
“外婆还担心你不去交朋友呢。”林丰榕说,“看来是外婆多虑了。”
“有很好的朋友吗?”
“有的。”林春杳点点头。
他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许久未见的人,虽不知对方是怎么看待这个“很好的朋友”的说法,但林春杳显然已经悄悄在心里把他划入这一类。
她声音愉悦,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这个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对我很好。长得也很好看,特别是眼睛。”
“杳杳的朋友一定和杳杳一样好。”林丰榕看着林春杳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真想见见杳杳的朋友。”
“以前见过的。”林春杳小声说,他把水壶放到底座上,按下烧水键。
“什么?”
“没什么。”林春杳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护理床摇平。
“我说你乖乖睡觉的话,我下次带他来看你。”林春杳边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这样啊,那我可得好好睡觉。”林丰榕挑了挑眉毛,她花白的眉毛好像又比上次见她多了些。
林春杳心里浅浅叹了口气,他的外婆越来越像小孩子了。
在林春杳的陪护下,林丰榕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好像做了一个幸福的美梦。
林春杳关上床边的夜灯,轻手轻脚的掩上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到确认没问题后才准备离开。
“还是你有办法。”小护士在门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赶紧走上前。
小护士是半年前来到疗养院工作的,也是一个漂亮的Omega,入职以来一直负责照顾林丰榕,因此常常见到林春杳。
这么帅的Alpha可不多见,何况还是个III级,就是年龄小了点,现在才16岁。但是没关系,毕竟帅到一定程度,老少通吃不是问题。
“你们也辛苦了。”林春杳随手将额前的碎发撩上去,细小的水珠还零星残留在额头细腻光滑的皮肤上,“还请你们对我外婆多上点心,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小护士顿时红了脸,慌张的摆了摆手,小鹿般的眼睛浸满羞涩。
小护士又和林春杳闲扯了几句才愿意放过他,等到林春杳走后,小护士回到值班室,扑通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护士长闻声抬头,眼镜上反着电脑频幕的光,看见小护士这般模样,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笑。
“他走了?”
“走了。”
“怎么样?他和你说啥了?”
“不知道……光看脸了。”
小护士叽叽喳喳的犯着花痴,护士长恨铁不成钢的白了一眼,不理这个不成器的小O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