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长的是真好 ...
-
夜色冗长,烟酒味在封闭的空气里发酵,仿佛要渗入每一寸空间,彩灯交替,音乐震天。外面的世界下着倾盆大雨,却丝毫不影响地下的狂欢。
距离贺岁昭上次来地下酒已经过去一个月,苦艾酒百无聊赖的擦着吧台桌面,眼神常常飘向角落的空椅子发呆。
在贺岁昭出现之前,他从没有觉得自己会如此挂念一个人,就像心脏被栓了一条链子,时不时被扯一下,就会想起那个漂亮Alpha的眼睛。
苦艾酒觉得,贺岁昭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宝藏,漆黑的,虚无的,深不见底的,似是能把所有的光线吸收掉,封缄着最深的情绪,捉摸不透。
总是能在无事的时候想起贺岁昭来,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生性凉薄的人,如今这般样子,倒是叫他觉得有些陌生。
正发着呆,有人敲了敲苦艾酒面前的桌子。
“老板找你。”
那人的手尖细腻圆润,指节过度流畅自然,但苦艾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没有贺岁昭那种骨节分明的好看。
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顺着手尖往上看,是梅洛,他歪着头,一对亮晶晶的眼睛里透着些许担心,柳眉蹙在一起。
大概是因为那个闹事的人又投诉到老板那里去了吧,苦艾酒心想。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事能让老板叫他过去,至于为什么时隔一个月才找过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你没事吧?”梅洛说,“看你有心事的样子。”
“我很好,放心吧。”苦艾酒走出吧台,拍了拍梅洛的肩。
酒柜旁有一扇布满木纹的门,但是只有触碰到冰凉的质感才会发现,这分明是钢铁的材质,只是伪装出木门的样子,与周围的墙纸融在一起,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个暗门。
苦艾酒推开门,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通道,当他走入时,灯光随之而亮,一扇顶到天花板的保险门耸立在通道尽头。
敲了三下门,空洞的咚咚声碰撞着冰冷的墙壁,回荡在狭长的过道里。
“进。”
边上仪器的指示灯突然亮起,声音从门旁的扬声器传来,还带着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苦艾酒转动把手,将门打开。
只见一缕烟雾的从椅背后悠悠升起,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转了过来。
他的颈后微微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覆盖,被立领遮挡着,苦艾酒看不清楚。
男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细细的眉毛又似弯月一般下垂着,一副薄唇如刀刻般锐利,脸上浮起虚伪的笑容。
地下酒的老板,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名字也无人知晓,但能在溟山市拥有如此巨大的地下产业,绝非等闲之辈。
传言说地下酒的老板姓何,虽不知结论从何而来,但大家也就这么叫着。
“何总。”苦艾酒低声道。
“你来了。”男人吐了口烟圈,烟丝徐徐上升,模糊了眼中的阴险,他淡淡开口说,“坐。”
苦艾酒低着头,上前几步,并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停在桌前两步的位置,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再靠近。
男人见状轻笑一声,倒也不恼,像是早已习惯他这个态度,语气轻佻,“最近常客没来?”
苦艾酒眼神微动,抬眼与那双狡猾的双眼对视。
“那正好。”
男人站起身,绕到桌前,抬手摘下苦艾酒的覆面,“长的是真好看,可惜我不好这口。”
“我还纳闷这么两年怎么没人朝我开口要你。”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房卡,放进苦艾酒的口袋里,“这不就来了吗?王总看上你了。”
苦艾酒皱起眉,他不是娇生惯养的单纯孩子,老板的意思他很清楚。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已经安安分分的待在自己的工位上,最大程度的降低自己的透明度,怎么还能被这种人缠上。
“我不干这种事。”苦艾酒冷声道,拿出房卡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你有选择吗?”男人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异常冷漠,抬起下巴,睥睨而视。
男人眯了眯眼,“就凭王总的地位,哄高兴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这个机会别人想要都没有。”
“别人想要就给别人吧。”
“你知道的,你外婆她……”
“你想干什么。”林春杳打断对面的话,眼神流出一丝警惕。
“你说我想干什么,我只不过想让你陪陪王总罢了。”男人品味着苦艾酒表情的变化,仿佛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以前老板就总是用外婆威胁他,即使让他做牛做马,他也不曾说过一句,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底线。
“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但这种事,休想。”苦艾酒的声音冷得像冰。
“翅膀硬了?还是可以还清两百万了?”男人啧了一声,揶揄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干不干?”
“不干。”苦艾酒重复到。
男人死死盯着苦艾酒,像在看一只将死的困兽,眼中闪过一瞬狠厉,没有说话。忽然反手一个耳光落在苦艾酒的左脸,巨响过后是骤然的安静。
偌大的房间只有时钟的指针还在嗒嗒的走着,一时间微小的走针声也显得震耳欲聋。急促的震动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是疗养院打来的电话。
已经将近十二点,疗养院怎么这时候还打电话来?
一股不安的情绪隐隐作动,苦艾酒按下接听键,传来护士着急又抱歉的声音。
“小杳是吗?我是日希疗养院的护士长。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但你外婆一直在院子里不肯回去睡觉,外面雨还下着呢,怎么劝都劝不动。”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苦艾酒就抬脚转身,走出了房间。
“要是得罪了王总,我可不帮你。”
“后果我来承担。”苦艾酒停下脚步。
语毕,他的步伐又快了些,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牵挂着外婆。
走出地下酒,迎接他的只有漫天的大雨,雨滴砸在地上盛开出一朵朵水花,积水中颠倒的世界随着波纹颤抖着。
天上的云仿佛有万丈厚,似下一秒就要压到他的头上,整个城市都被压得喘不过气,雷声在云层间蛰伏着,伺机而动。
苦艾酒披上外套,跨上单车,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一头扎进了雨中。
他知道外婆一定是想起了那天,妈妈永远离开的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下了一场盛大又悲怆的雨。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这个潮湿的雨天他只用了十一分钟。当他到疗养院门口时,收到了老板的消息。
「老板:是不是不想干了?」
「老板:别忘了你外婆疗养费用是谁付的。」
「老板:你必须承担今天所有损失。」
日希疗养院是溟山市最贵的一家疗养院,也是唯一一个有资质能够同时陪护疗养阿尔茨海默病和自残倾向的患者的疗养院。
为了让外婆能够在疗养院里生活,苦艾酒不得不寻找出路。
同年他误打误撞来到了地下酒,遇到了何老板,他看上苦艾酒的高阶腺体和美丽皮囊。于是开出条件,垫付二百万费用的代价是苦艾酒要在地下酒工作直到还清债务。
年轻的苦艾酒涉世未深,接受了地下酒老板的要求。
用外婆来威胁苦艾酒,是姓何的的惯用手段,可悲的是这往往是最有效的,每每提到外婆,苦艾酒就会立马变成一只听话的狗
可现在苦艾酒已无心其他,只是回复了一个“嗯”后就把频幕熄灭。
尽管外套被雨水浇透,但他不甚在乎,随意的抖了抖就把湿漉漉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把衬衫从裤腰中抽出来,用手捋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而不是一个刚从酒吧逃出来的狼狈之人。
“小杳,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护士长仿佛看到了救星,看见他的左脸上的指印愣了一下,但立马调整好情绪,“快去劝劝你外婆,这样下去肯定会着凉的。”
虽然护士长把吃惊掩饰的很好,不过苦艾酒还是能感受到的。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的点头,跟着护士来到后院的连廊。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雨幕前的老人,抬着头,一动不动的望着飘飘洒洒的雨丝。
老人的腿上盖着一张毯子,毯子的边缘垂到了地面。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护士蹲在身边好言好语的劝说她赶紧回屋,但她显然不为所动。
老人的表情过于平静,脸上早已布满或深或浅的岁月痕迹,一对瞳仁边缘已经不再清晰,交界处透着浑浊的蓝绿色,直勾勾看着前方。
苦艾酒走过去,蹲着的小护士抬头与他交换眼神,站了起来,微微欠着身体,“林婆婆,小杳来看你了。”
林丰榕眼底微动,嘴里喃喃道,“杳杳。”
“外婆。”苦艾酒走到老人身边,单膝跪下,“是我,林春杳。对不起,外婆,这么久没来看你。”
他感到粗糙的触感从脸颊传来,林丰榕抬手抚着林春杳的脸,指腹摩挲着发红的脸颊,混沌的眼睛温柔又陌生。
“好孩子,你不是杳杳。”林丰榕轻轻摇头,“我们杳杳是乖孩子,他不会打架的,而且既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
林春杳刚从地下酒出来,虽然经过一路上雨水的冲洗,但身上的烟酒味依然浓郁。他的眼眸暗了暗,心底忽的收紧,仿佛有千百根针同时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好像在外婆眼里,林春杳一直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子,一时间他有些恍惚,迷茫和恐惧在心底滋生——他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外婆被时光困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