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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顾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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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这里的是苏悦。
自从殷雪离开北京,大难不死的苏悦就顶替了殷雪的姓名,在地下秘密活动。
殷父入狱后,他多年掌控的势力被各个怀有异心的手下瓜分,苏悦拼杀了大半年,分到一杯羹。曾经整合在一处的人手和地盘被一分为三,话事人分别是曾经的元老王大伟、殷父衷心的看门狗滕春、还有独女“殷雪”。
但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靠近他们的目标:佳盛集团董事长贾伯诚。
此人从偏远乡下考进北京,是当时第一个大学生。因容貌端正、谈吐得体、勤勉刻苦被岳父一眼看中,迎娶顾家独女——也就是现在顾园的主人顾思文。
后在岳父扶持之下,一穷二白的男大学生开始创业,靠着岳家的倾力相助生意越做越大,多年累积,成了如今佳盛集团。
岳父去世后,贾伯诚仍与夫人顾思文感情深厚,在商场上素有知恩图报的惧内美名。
但私底下,谁都知道,这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铲除异己,稳固地位,维护名声。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不过草芥而已,挡了他的路,便拂去。
但他不会亲手去做。
所以明面上的手足是韩氏生科,背地里为他做脏事的人,是殷父。
殷父入狱之后,他暗处的手被斩断了,元气大伤。
几根手指头各自为政,互相争斗,贾伯诚想干点什么,却找不到总指挥,用惯了手段的他顿时成了残疾人。
被辜负几次之后,贾伯诚倍感失望,叫这群人继续打,打赢了就出个结果告诉他,他只跟说了算的那个说话。
现在,苏悦顶着殷雪的名字出现在这里,不再躲藏了。
元老愚钝,滕春退避,她是那个说了算的可用之人。
她能接近贾伯诚,以为他办事的名义,寻找罪证,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贾伯诚还没到,毕竟作为“最重要的人”,他得最晚最隆重地出场。
苏悦不愿节外生枝,自从进了顾园一直刻意躲避人群,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等待。
因为无人注意,她不说话,不笑,从侧面看去,阴郁冷漠,有沾过血的煞气。
鲜切花就摆在她面前,她闻到的却是香氛的气味,纯人工,纯虚假。
殷雪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想。
那个小孩,一点点大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个鸡蛋,她都会无措惊慌。她会蹲在鸡窝里跟母鸡柔声细语地说话,会拉着她的手叫她姐姐,会在殷父醉醺醺回家时吓得浑身发抖。
——也会在挨打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在苏悦被推进灶膛时抱住她拉出来,在殷父欠下巨额赌债、卖掉女儿的时候,把她放跑,用自己来填。
她的妹妹,“雪”。
殷雪怎么能在这种必须染血的地方活下来?
只能由她来做。投身入浊流,不惜己身,不图清名,虽死无憾。
苏悦只是有些心痛,不快乐的殷雪,跟在殷父身边,不得不挂着虚假的微笑,忍耐了那么多年。
“大小姐,他来了。”
贾伯诚到达的时候,大胡子告诉她。他也难得梳了梳头,穿上了正经衣裳,不过怎么看还是像收债的,一言不合就会剁掉人的手指头那种。
苏悦站起来,整理裙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一牵。
在“上流社会”混迹多年,微笑、裙子、仪态优雅,是殷雪习惯的伪装方式。苏悦模仿了她很久,深得精髓,站在这里的完完全全就是殷雪。
“走,去跟贾伯父打个招呼。敬他一杯好酒。”她说。
“路上堵车,他们总算要到了。”周季同读了消息,正准备收起手机,关家韵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让他们退回去。”她说。
周季同不解:“什么?”
人家好不容易千里迢迢赶过来,还挤着晚高峰好不容易蹭过来的!
“回去。”关家韵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苏悦也来了,那是苏悦。”
看那后脑勺她就知道是谁,圆咕隆咚的,她太熟悉了,高中前后桌,她盯了三年呢。
她预想过千百次,见到苏悦她会欣喜若狂,但此时此刻,她只是紧张得连手都凉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怼在一起,我想她们谁也没做好心理准备。”
忙中出错,不如暂避风头,她不想让苏悦的脸上出现惊慌的表情。
她重复了一遍:“不要误了苏悦的事。”
周季同当机立断,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
铃声响起,是悠扬的小提琴曲。
就在门厅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男一女结伴出现,水晶灯折射着光线,照亮了这两张璀璨精美的面孔。
殷雪到了。
苏忱接起了电话,随意道:“怎么?”
“……”周季同无语地隔着人群看他,道,“来不及了。”
怎么该快的时候慢,该慢的时候这么快!
他说:“苏悦来了,你仔细看看。”
贴在他臂弯旁边的殷雪听到了那个名字。
她不动声色,瞬间将眼前的每个人打量了一遍。
周季同:“你们俩给点反应!”
关家韵已经抛弃他跑过去了。
反应就是苏忱毫无反应地关了电话,带着殷雪继续往里走。
只有殷雪隔着好远悄悄地对他点头,表示明白。
事已至此,再退回去更加显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见机行事。
但好在本该聚在这里的苏悦,不知去向了。
关家韵左右张望,四处寻觅,刚才被她盯住的那个后脑勺却怎么都看不到,就好像苏悦当场隐身了似的。
这是什么特殊的技巧!
她腹诽:葫芦娃中的隐身娃吗?
但就在她寻找时,令人不愉快的声音响起来了:
“殷雪。”
韩处泽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靠近,先从头发到鞋子打量一遍:“这种场合,怎么穿裤装?”
他看向苏忱,打量他的衣服和手表,才道:“难道是你这位新男伴买不起好衣裳?”
殷雪一直把手搭在苏忱手臂上,此时却感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好像变僵了。
怎么?紧张?不会吧。
她下意识捏了捏。
“……”
苏忱一顿,转向她,道:“小悦,这人无礼,不要听他说胡话。”
男人顿时面目漆黑。
“你说什么?”
被嘲无礼,韩处泽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这可是他的场子,就算是外地来的刺头,也该看懂眉眼高低、知道庙大水深。
他怒气反笑,冷道:“谁把他们放进来的?顾园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在这颐指气使指桑骂槐,苏忱的目光却从他身上略过了,仿佛韩处泽的羞恼愤怒都只是一粒未清扫的灰尘。
他对殷雪说:“我们去那边坐,好吗?”
殷雪捏着苏忱的手更用力了。
她甚至有点想掐他。说好了要接近韩处泽,以他为跳板跟韩氏合作的,一上来就结下梁子,后面怎么进展?再说苏悦现在也在顾园,闹大了影响到她的行动就坏了都不好!
“轻点。”苏忱反手握住她,将她的手指掰开,指尖碾她的指腹。
他指腹上有茧,捏得她指尖发麻。殷雪感觉异样:他什么意思?生气了?在泄愤吗?
他这个手法,简直像是逮住了一只闯祸的坏猫,想惩罚又不忍心,只能用力捏小猫弹软的粉色肉垫。
苏忱的确不快。
无论她穿裙子还是裤子,都不该轮到第三人——尤其一个无关的男人评头论足。
这不仅仅是轻蔑,已经是性骚扰了,没有一点尊重可言。嘴上这么随意,心里必定更加龌龊不堪。
他知道的,殷雪将韩处泽定义为前男友。
但这么一个人,也配出现在她面前?
“经理!”韩处泽看这两个人不搭理他,更生气了,势必要把她们全都赶出去。
经理迅速地来了,他鞠躬道:“小韩总,我这就核对宴请名单……”
“还用核对名单?”他冷道,“她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一个落难凤凰,藏头露尾,另一个是无名之辈,小白脸。这两个人不知道沾了谁的光混了进来,没什么价值。直接赶出去,出了问题我负责。”
经理有些为难:“这……”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韩处泽脸色冰冷,“难道还得我去问顾姨么?”
经理赶紧说:“怎么会!您可是夫人最疼爱的小辈,自家人,我肯定听您的。”
顾园的主人顾文思一生无子,韩处泽的母亲是顾文思的好友,顾文思便将韩处泽当自自己的孩子来疼。虽说贾伯诚的规矩一向森严,但韩处泽只是要赶两个客人而已,这点芝麻大的小事,没必要惊动主人。
决定听从后,经理便来到他们面前,礼貌道:“二位客人,很抱歉,但是……”
“哎,苏悦!”
关家韵突然出现,拉住了殷雪的另一只手。
她满脸惊喜,道:“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对了,这位是韩处泽,小韩总,这些日子我多受他关照,我来引荐你给他认识。”
“小韩总,这位是我的闺蜜,在w市跟我一起长大的,她叫苏悦。”
“苏悦?”
韩处泽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示意经理暂时停止赶人。
“苏悦?”他又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仔仔细细地把殷雪打量一遍,狐疑道,“明明这张脸是殷……”
“脸?怎么了?”关家韵故作不解,她和苏忱一左一右把殷雪夹在中间,面带笑容,眼神深处却透出紧绷。
绝对不能在这个地方闹大,为了苏悦,她必须护住殷雪。
——也绝对不能让殷雪影响到苏悦的行动。
“对了,这位是苏忱,小提琴家,苏悦的亲哥哥。”关家韵脑子转的飞快,赶紧把话题从殷雪身上转移走。
“亲哥?”
韩处泽眉毛一挑,脸色缓了缓。听到眼前这是兄妹而非恋人,哪怕这不是殷雪,他心里也舒服了很多。
潜意识里,他不希望殷雪有任何恋人。
除了他。
他无法接受,拒绝一切亲密行为、连牵手都抗拒的殷雪,会与另一个男人依偎在一起。
关家韵看到他没那么强硬了,就要带她们溜走:“我们去那边……”
“等等。”韩处泽从他们搀扶的肢体动作中看出了端倪,“这位苏小姐,眼睛看不见?”
这位“苏悦”,打一开始就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是失焦的。
关家韵点头。
这个是他们之前的计划,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刻意制造区别,能看到的是殷雪,看不到的是苏悦。
“既然如此,”韩处泽道,“让苏小姐跟着我吧。”
他一直以为他瞧不起那个故作清高的女人。但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冷言冷语的傲慢奚落之下,藏着执念。
他忽然生出念头,想让这个要依靠别人才能行走的盲女,留在他身边。
聊以慰藉。
苏忱倏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