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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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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脆响,是铁链抽到人身上的声响。
“——该听谁的话,还不懂么?”
动手的女人说道。
北京,春日,暴雨。
黯淡的废弃厂房中,恶犬集会,正是施虐现场。
隐有隆隆雷声从天际滚落。
“大小姐,他来了。”
满脸胡子的大汉弯着腰靠近她,恭敬地汇报。
女人抬头。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外表斯文得体,面色苍白,目光却很锋利,像一道劈开夜色的电光。
她垂下头,看看自己手中握着的“刑具”一端。
那根垂到地面上的生锈锁链原本是厂房的门锁,现在已经染了血。
不干净了。
“带进来。”她说。
她是殷父的女儿,殷家的“大小姐”。
顶着殷雪的身份,潜伏在虎狼群中的苏悦。
来的人撑着一把伞,在厂房门口特意抖落了伞面上的水渍,才走进来。
这份礼貌周全,正是殷父最疼爱的心腹,被当做义子重用的看门“野狗”,滕春。
苏悦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一次,可算让她抓住了这野狗的小辫子。
她知道,殷父喜欢重用出身差、走歪路、更重要的是容貌精致的年轻男人。
倒不是有别的目的,他只是常从这种小伙子身上“发现”过去的自己。
他移情于人,像疼爱当年赌输后走投无路、卖妻卖女的自己一般,对这些男人百般怜惜,又给资源又倒贴,以此弥补过去的自己。
得他们两句奉承,殷父就晕头转向,幸福得不知天地。
滕春不是第一个被他“照顾”的,但却是唯一一个站稳脚跟,实打实爬上来的,他十三四岁就开始混社会,披着忠诚于殷父的外皮,心狠,聪明,有实力。
他爬上来的过程很滑稽,但多年积累,要解决他没那么容易。
“大小姐。”
滕春低头尊敬道。
从表面上看,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发自内心诚恳至极。
然而,从行动上论,他跟她作对很久了。不说是仇人相见你死我活,也该恨入骨髓、咬牙切齿。
这不,他不敢自己来,带了两个打手保镖,生怕被她陷在这里。
“你派了人,去过w市。”苏悦道,“是跑到我家,挖我的底细?”
滕春道:“不敢。老板吩咐,我照做,不能怠慢。”
又是这种忠实的狗样。
这些年,滕春把殷父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是条狗,不知道糊弄了多少人。
“你们倒是亲密。”她道。
大胡子搬来了椅子,苏悦坐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她伸了伸腿,漆黑的皮鞋横在滕春面前,毫无顾忌。
滕春低头沉默地盯着她的鞋尖,对这种近似冒犯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在殷父入狱前,滕春从来没见过大小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所谓女儿,就是殷父精心培养的玩物。
美丽温婉,端庄大方,知书达礼。
殷父从未培养她,养出“听话懂事”的女人,就是个漂亮的玩具娃娃,唯一的用处,是换钱,价高者得,货物罢了。
但这段时间,滕春知道,殷父这么多年全都看走眼了。
这一声声恭恭敬敬的“大小姐”,这一个个围在她身边的“兄弟”,都是她在短短几个月里杀出来的。
眼前的女人——是个绝不会被摆布的,疯子。
苏悦回忆:“我记得,上一次你见他,还是半个月前,他故意弄出病来,紧急送医。”
“怎么谈的?这么明目张胆动用杀手?”
随着她说话,滕春看向不远处那个被抓来打得遍体鳞伤的人。
那是他的人。
受不住拷问,该说的都说了。跟殷父联系的人她知道了,w市那边的线也叫她捏上了,还有其他的事情,不知道她……
他试探道:“我只是服从……”
“啪!”
苏悦不耐烦,甩了一下手里的锁链。
半截朽烂的铁链差一点就砸到了他那张好脸,滕春却不躲,让它搭在了肩膀上。
“你——”他带来的保镖急了,差点冲上来,被他止住。
滕春把锁链捡起来,重新递给苏悦,道:“您想出气,便请随意。”
毕竟人在她手里,把柄也在她手里,能用皮肉之苦解决,都算是烧了高香。
保镖:“……”
苏悦道:“不说也没关系,不过我没想到你心这么大,嘴上不停说着听老板的话,可是私底下,佳盛那边,你也在接触?”
保镖心里咯噔一声,立刻转头看向自己昔日的兄弟。
天杀的,这狗东西嘴松得跟棉裤腰似的,不就是被抓了吗?怎么这都让大小姐知道了?
他到底还说了啥了?
苏悦关切询问:“想参加顾园的晚宴?怎么?用我殷家的东西,上贡给贾伯诚?小野狗想换主人了?”
滕春拽着铁链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手背上突起青筋。
她说:“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是去他那讨个义子当,一会儿姓殷,一会儿姓贾,混个两姓家奴?恭喜啊,您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惜,就算我同意,那些盯着你、讨厌你的老东西们也不同意。都会骂你是个狗东西。”
保镖听得都僵了,不敢动,也不敢看滕春。
……大小姐好刻薄!
这嘴比刀子还毒,真往人心里扎啊,还怪有文化的,这小词整的,难道这就是读书多的收获?
可是滕春看起来并不欣赏,事实上,他漂亮的脸蛋像石头一样僵硬了。
苏悦冷冷道:“说话。”
语气轻慢得,像让狗吠一声来听听。
可她真的都知道了。
那些跟着殷父多年的各位“元老”早盼着他倒下,这件事要是说出去,平衡被打破,他将会被群起而攻。
只能忍。
滕春喉结一动,低声道:“您说的,我都认。”
“认就行了。”
她松手把铁链扔了。
滕春还拿着另一头,忘了扔下,像一只走失后自己叼铁链的家犬。
“顾园那边,我去吧。”苏悦以商量的口吻通知,“你好好休息,在家数数手指头,玩玩蚂蚁,挺好的。“
“对了——别乱跑了,也别想w市。”
苏悦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们企图靠近殷雪。这是她今天违背原则,动手沾血的原因之一。
她费尽心思,才将殷雪从漩涡里干干净净地剥离。
滕春沉默点头。
她已达成目的,就不再跟他纠缠耽搁。
“走了。”苏悦起身,“带上我的椅子,回去。”
可滕春在她离开之前叫住了她:“大小姐,你变了很多。”
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柔软,仁善,一身弱点。
可现在却在黑暗中游刃有余。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的变化,不可思议。
“变?”
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也配评论”。
她意有所指道:“对付畜生,也只能用畜生才懂的办法。”
说到畜生,他就是畜生之一。
“二哥,她把我们的人打成这个样子!”
苏悦转过身去,他的保镖粗着嗓子抱怨。
滕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保镖立刻噤声。
他忘了,现在伤者把他们卖干净了,这种叛徒,就算大小姐不动手,在滕春那也没好果子吃。
“都是外伤,没下死手。”苏悦听见了,她抽空打量一眼,安慰,“给他好好治,预祝早日康复。”
“不过,以后要记住,不要再害人了。”
“——会有报应的。”
善恶不相抵。包括她在内,所有作恶的人,都会有报应。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进入城区之后,苏悦左边的车窗已经成了水幕,她只好朝前看去,前挡风玻璃上有雨刮器。
经过之前那场车祸,她的腿在雨天痛得厉害,只能分散注意力。
她盯着那两只擦水的小棒来回摆动,左,右,左,右——
在落地冒烟的大雨中,擦出一个清晰而熟悉的身影:关家韵。
她突然坐直,眼神闪烁,却没有喊停,直到人影彻底消失。
苏悦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复杂的关系,此时却统统清空。
只被一个念头占据:
没带伞——关家韵要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