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覆》椰味荔枝

8、第 8 章

　　马车驶回尚书府时，角门处已有婆子候着。见叶逢昭下车，忙迎上来接过她手里大包小包的物件，嘴里说着“大小姐辛苦了”，眼神却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和那些东西上瞟。

　　叶逢昭只作未见，马车内四人缓缓下车。刚绕过影壁，却见陆伯匆匆从前厅方向过来，打量着眼前几人，特别是：“大小姐回来了？正巧，相爷也刚下朝回府，此刻正在正厅用午膳呢。相爷吩咐了，若您回来，请您也过去一同用些。”

　　叶逢昭脚步微顿，抬眼望向前厅方向。这个时辰，父亲竟在家中用早膳？她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已换上温顺神色：“有劳陆伯通传，我这就过去。”

　　正厅里，气氛与昨夜书房的静谧截然不同。长条花梨木餐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小菜并清粥细点，热气袅袅。叶杭水坐在主位，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正端着细瓷碗，不紧不慢地喝着粥。荣安郡主方含英坐在他右手边，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赤金红宝的华盛，雍容华贵。

　　叶瑾宁紧挨着方含英坐着，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发间珠翠明亮，正小声与母亲说着什么，见叶逢昭进来，立刻止住话头，抬起下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一丝轻蔑，扫过叶逢昭身上那套浅杏色、毫无纹饰的衣裙。

　　而本该在座的那个位置——父亲左手边，空空如也。母亲柳氏，并不在此。

　　叶逢昭心头似被细针刺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兴。她上前几步，在厅中站定，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给郡主请安。”声音清晰平稳，姿态无可挑剔。

　　叶杭水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回来了？逛得可还尽兴？一早出去，可用过早饭了？”

　　“回父亲，女儿去了望江楼已经吃过了，现下真的吃不下了。”叶逢昭垂眸应答。

　　叶杭水点了点头，：“你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再陪为父吃点吧。”

　　叶逢昭却不买账，碗筷是一点没动，方含英眼里当没有她这个人，一反往日在她面前那份样子，对叶杭水是柔情似水，嘘寒问暖，幸好她没在吃饭，否则会忍不住吐出来。

　　这顿早膳，在后半段一种近乎诡异的“和睦”气氛中结束。

　　叶逢昭也适时告退。她转身离开正厅时，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而此刻的正厅内，下人已被屏退，只剩叶杭水与方含英。

　　叶杭水正欲起身去书房，方含英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端郎。”她唤了一声，声音低柔婉转，用的是极少在人前、甚至近年私下里也罕用的旧称。

　　叶杭水身形微顿，看向她。

　　方含英抬起脸，妆容精致的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幽怨，那双总是带着威仪或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盈着些许水光，让她看起来难得地显出一丝柔弱。“我都依你了，”她声音更轻，带着委屈，“不会为难她们母女。我知道，你心里记着旧情，记着柳家当年的好……我懂。”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叶杭水的手腕，语气越发柔腻：“只是，端郎，你也疼疼我。这般当着孩子们的面……我毕竟是这府里的主母。”她眼圈似乎更红了些，“我知晓你政务繁忙，心绪烦躁时总爱独自待在书房。可是开春了，书房那边那般荒凉，你总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微微倾身，吐气如兰，带着她身上惯用的、清雅却存在感极强的暖香：“不若……今夜就别去书房了，好吗？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我们……”

　　叶杭水看着眼前这张依旧美丽、却因常年养尊处优和掌控欲而略显刻薄的脸，此刻做出这般小女儿情态，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想起当年新婚时，她虽骄傲，却也确有过这般娇柔模样。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暖香，耳边柔腻的恳求，在外面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这般温香软玉对他，说没有触动是假的，没有男人可以。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反手握了握方含英冰凉的手指，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方含英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得色，面上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柔情万种的微笑，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臂上，柔顺道：“那我等你。”

　　叶杭水抽回手，转身朝书房走去。脚步似乎比平日沉重了一些。

　　方含英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脸上那柔弱依恋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冷。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那细腻的瓷壁。

　　“柳惜慧……叶逢昭……”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

　　京郊行宫，

　　屋内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苦味交织。萧阑赤着上身靠在榻上，脸色惨白，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左胸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翻卷，血肉模糊。

　　“文老，殿下他……”余一紧盯着那道伤口，声音压得极低。

　　“嘘。”

　　被称作文老的干瘦老者须发皆白，他眯着眼，手中银刀稳入伤口，刮剔着腐肉。

　　喉头一紧，别过头去。

　　榻上，萧阑指节绷得发白，扣紧身下被褥，指背青筋微突，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只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再忍忍。”文贤涛手下动作精准而迅速，“你这块腐肉不除净，就不止是痛那么简单。”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终于收手，擦净血污，撒上药粉，用纱布层层缠紧。最后一道结打好，他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

　　萧阑整个人往后一松，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整个人大汗淋漓，像被水捞起来

　　余一连忙递上水：“殿下。”

　　萧阑喉咙仿佛被火灼过，只抿了一小口便推开，眼睫轻颤，缓缓睁开。

　　“你查到了？”他声音沙哑，却平稳。

　　余一收敛心神，低声禀报：“那辆马车最终是去右相叶杭水府上的。车里坐的，是叶相久居明州柳家外祖的长女，名叫叶逢昭。”

　　“旧居明州？”

　　“是，这是面上能查到的，如若殿下怀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验证，”

　　屋内一静。

　　萧阑盯着帐顶，眸色渐深。

　　“叶逢昭。”他低声重复，似在唇齿间品咂这个名字。

　　他不是那种凭臆测行事之人，

　　袖箭破空的一瞬，车帘微扬下那道纤细身影，与多年前荒地里那支同样冷厉的袖箭，在脑海重叠。在官道捡到的那支算是救了他一命的袖箭其实已经可以佐证那女子就是当日所救，因为二者材质特征几乎一样，若琢磨越发肯定。

　　他对对方充满好奇，看样子叶逢昭这些年一直在明州，从未离开过。可三年前，他在北境被人追杀，却是叶逢昭出手救了她。北境与明州相隔三千里，她是怎么去的？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六七岁？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出现在那荒郊野外，出手就是杀招，救了人转身就走。

　　她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殿下？”余一试探轻唤。

　　萧阑回神，眼底暗流收敛，侧头看他，苍白脸上浮起一点淡笑：“甚好。”

　　余一一怔：“……好？”

　　“总比查出来个不相干的名字强。”萧阑闭了闭眼。

　　一旁收拾药具的文贤涛闻言，眉梢微挑“明州？柳家？”文贤涛皱眉，他略作沉吟，方道，“我老伴，娘家在明州。她有个远房表姐，早年嫁入柳家。因着姻亲，少时曾常去柳家，替那家的女儿调理咳喘之疾，说是个病弱丫头。后来人随去京中夫家，她便少提了。”

　　萧阑指尖在榻沿轻敲，似不经意问：“尊夫人名讳可是薛海珠？”

　　“殿下也知她？”文贤涛狐疑。

　　“略有耳闻。”萧阑笑意温润，“听说明州有位薛大夫，专精女科，手段高明。原是文夫人。”他顿了顿，慢声补道，“既是常往来柳家，那柳家外孙女……与令爱总该打过照面。”

　　“殿下，”余一想了想，仍压低声音，“右相那边，属下亦可略作安排……”

　　“不急。”萧阑淡扫他一眼。

　　余一一滞，闷声应下。

　　他忽又想起一事，神色肃然：“殿下，宫里来人了。”

　　萧阑挑眉：“谁”

　　“方贵妃递了帖子，七日后御花园设宴，请您务必赏光。”余一顿了顿，“太后也说要来见你”

　　屋内空气骤冷。

　　“你这伤七天可好不了”文老拧眉。

　　“太后既开了口，我也没办法。”

　　文贤涛狠狠瞪他：“这些年你大伤小，我在你身上都快用了全本医书。”

　　“有幸为文老多做案例”萧阑抬手按了按胸口，似在缓痛，语气却温淡，说出来却十分气人。

　　文贤涛被这话噎住：“不是你。”

　　他犹豫片刻，终究坐回榻边，解开寸许纱布查看伤口：“太后若真要见，你没办法。御花园那个能推就推，这伤七日绝不能好全，来回路上又中埋伏又添新伤，这回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呀……”

　　余一忍不住：“文老，太后那边——”

　　“你闭嘴。”文贤涛斜他一眼，垂眸对萧阑道，“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再这般透支，你撑不过三十。”

　　余一心头一颤。

　　萧阑却似听了什么趣话，低笑：“那倒不错。”

　　文贤涛忙活半响听得这人说出去这句话火气上涌：“你，你，你。”

　　“活得久，易招人忌恨。”萧阑打断他，声轻如絮，“活得短些，旁人反倒安心。我这种人，在某些人眼里活着就是个祸害，本就不是让人安心的，短一点，于他们也是好事。”

　　灯影在他侧脸投下淡淡阴翳。

　　文贤涛看着他这副病容，反比剜肉时更觉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