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覆》椰味荔枝

7、第 7 章

　　是夜。

　　方含英缓步走入内室，屏退仆从，贴身的梁嬷嬷也没跟上，她将手中的团扇随意搁在黄花梨小几上，坐在榻上抿了口茶，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瑾宁醒来气冲冲过来了，小牛犊一般一头冲入内室把门帘甩得噼啪作响，就横冲直撞到榻前扯着方含英袖子半哭道：“娘！您看见叶逢昭今日那副样子了没？我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做姐妹？”

　　方含英目光落在女儿因气恼而泛红的脸上，叹口气“你是不知道，当年你那父亲为了保住那对母女，可是在你外祖父面前说了重话的。如今接她回来，是因为她长大了，真是挂念着怎么不年节接回来一家团聚，这个时节前不着后不落的，连我都瞒着，什么排场都没有，你要明白，果子熟了，没有不摘的道理。”

　　“那……那就任由她在咱们眼前晃悠？”叶瑾宁扯着方含英的袖子，语气越发不甘，“她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

　　“急什么。”方含英轻轻抽回袖子，案前放着薰笼，她有点热了，拿起团扇，不疾不徐地摇着，带起阵阵香风，“瑾儿，你需记得，你外祖是战功赫赫的定远王，你姨母在宫中圣眷正浓。来日方长，又进位贵妃，不日就便为你请封县主之位。到那时，莫说一个叶逢昭，便是这京中诸多闺秀，又有几人能越过你去？”

　　叶瑾宁闻言，顿时脸上的阴霾霎时一扫而空，连声音都雀跃起来：“县主？娘，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方含英看着女儿瞬间明媚起来的脸庞，一时欣慰一时担忧，怎么做事这么一惊一乍，但又想她年纪还小，便柔声试着和她讲道理：“所以，宁儿你把眼光放长远些。同那等需要靠着父亲一点旧情才能立足的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你身份高贵，她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你的。”

　　叶瑾宁用力点头，方才的憋闷仿佛都已烟消云散，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受封县主时，叶逢昭只能在下首仰望她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夫人，书房那边有动静。”

　　方含英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说。”

　　“大小姐……去了相爷书房，约莫待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叶瑾宁立刻竖起耳朵，方才的兴奋淡去，又浮起不满：“刚回来去父亲面前装乖卖巧了？”

　　方含英却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语气依然平淡：“知道了。”待那人退下，她才瞥了女儿一眼，“瞧见没？人家可比你会打算。刚回府，就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父亲难不成还会被她哄了去？”叶瑾宁嘟囔。

　　“哄不哄的，全看你父亲此刻需要什么。”方含英合上眼，唇角那抹冷笑，“你父亲如今位极人臣，爱惜羽毛，又爱面子。对他满心濡慕、毫无威胁的长女，正好全了他的名声。她越是表现得怯懦依赖，你父亲心里那点愧疚和面子，就越能得到满足。”

　　“可这府里，终究不是光靠那点旧情就能站稳的。日子还长着呢，且让她先蹦跶几日。你的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叶瑾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这一番话终究让她安下心来。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府中仆役已开始洒扫庭除。

　　叶逢昭早早起身，梳洗停当后，便带着阿棠往前院去。她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先让人寻来了管家陆伯。

　　陆伯来得很快，脸上堆着惯常的、挑不出错处的恭敬笑容：“大小姐安好，这么早可是有什么吩咐？老爷上朝前特意交代了，说您今日要出门，让我给您备车安排人手。”

　　“有劳陆伯。”叶逢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父亲确是允了我今日去西城采买些物件。只是想着陆伯掌管外务，诸事繁忙，我若直接使唤人，怕乱了府中规矩。”

　　陆伯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腰弯得更低了些：“大小姐言重了，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老爷既已吩咐，车马随从都是现成的，不知大小姐何时动身？我这就去安排。”

　　“不劳烦管事们跑腿了，我自己去一趟就是。劳烦陆伯给我安排一辆马车，再配两个稳妥的婆子并一个识路的老车夫便是，不必太多人跟着，反倒招摇。”

　　陆伯闻言，脸上笑容未变，心下却飞快转了几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连连应道：“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那便多谢陆伯了。”叶逢昭浅浅一笑，又道，“对了，我昨日同父亲说起的，从明州带来的几个丫鬟，午后便到。届时还要烦请陆伯查验安置，依府中规矩给她们记上册子。”

　　“应当的，应当的。”陆伯满口答应。

　　他转身去安排车马人手，虽依着叶逢昭的要求，只派了一辆马车、两个婆子并一个老车夫，但挑的人都是他手底下口风紧、眼皮子活的。吩咐下去时，他不轻不重地提点了一句：“仔细跟着大小姐，伺候周全了。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回来都与我说一声，府里采买开销，总要有个数。”

　　婆子和车夫自是心领神会，诺诺应下。

　　日头渐渐高了，秋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叶逢昭裙摆上落了几道细细的金线。她拉着阿棠的手上了车，隔着帘子对马夫道：“先去望江楼吧，我想试试洛都的菜。”仅次于皇家修建的别雁塔。五层楼阁，雕梁画栋，檐下匾额望江楼那三字那是今上登基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亲笔所题，而那名状元就是她父亲叶杭水，这酒楼也是她们方家的。

　　车在望江楼前停稳，她戴上幂离，下车时对迎上来的侍从微微抬手：“在外头候着吧。”

　　侍从欲言又止，叶逢昭已示意阿棠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寻个茶摊歇歇脚，不必跟着。”

　　银钱入手，侍从便不好再说什么，躬身应了。

　　叶逢昭这才带着阿棠往二楼僻静处的雅室。

　　她推门而入。

　　里头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少阁主。”

　　竹君先开了口，起身迎了一步，肩背舒展，脊梁笔挺如松柏，站着便带着一股经年习武形成的精干气度。她身量高挑，叶逢昭本就在女子中算高的，她比叶逢昭还高出半寸。

　　而水芝挨在她身侧，个子娇小，一股机灵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先看了叶逢昭一眼，又悄悄往窗边那人方向瞟了瞟，没出声。

　　窗边那人兀自喝茶，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江景上，从头到尾没分半点目光过来。

　　叶逢昭也当没看见，，朝竹君和水芝点点头：“一路可还顺利？”她们在出发时就同霍昭约定，她到了府中第二天就会来这洛江楼会面。

　　“一路平安。”竹君应道“洛都这边比预想的热闹，我们昨日进城，先在是找地方落了脚，今早才过来的。”

　　这二人，是叶逢昭在由师娘霍昭亲自挑选、并让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各有所长，彼此互补。

　　“我们长话短说竹君、水芝随我入府，竹君你跟着我，水芝到时候你就去我母亲身边”眼看就要走，那男子似乎是手滑，茶杯摔地上，然而质量挺好的，居然没碎。

　　雅室里静了一瞬。

　　水芝眼珠转了转，一把拉住竹君的手腕，又朝阿棠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去把随行物品归置归置，少阁主您和谢堂主叙叙旧。”一边说，一边拉着两人往外走，竹君被她拽着，出门前回头看了叶逢昭一眼。叶逢昭微微颔首。

　　门轻轻阖上。

　　雅室里便只剩下谢慈和叶逢昭二人。

　　谢慈终于转过身来，他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如削，肤色冷白如玉，他就那样笔直坐着，无端让人联想到“芝兰玉树”。

　　叶逢昭也不知道谢慈最近是怎么了，她自己是真的没有的得罪过对方，然而他就是这段时间对自己怪怪的，但想着都是共事多年，也算小时候认识，还是自己破冰道：“谢慈，别来无恙。”

　　“嗯”

　　叶逢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些想笑——这人打小就这样，越是有事，越要装作无事。

　　“我哪里得罪你了？”她索性问出口，倚着桌沿，语气松快，“若是有，你说出来，我赔罪便是。”

　　谢慈转回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扇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兰花，他盯着那花看了半晌，才开口：“没有。”

　　顿了顿，又道：“你想多了。我把小白带到洛京了，你要是想看它，你就来这个地方找我。”小白是叶逢昭救过的乌鸦，那小家伙极通人性，没想道千里迢迢从临安到洛都谢慈居然把那东西带过来了，她试着放归，结果那黑鸦又飞回来赖在当时的她不走，她实在是没办法把这小东西养在叶府上

　　“行，那我先走了。你有事找惊隼找我吧”叶逢昭接过对方的纸条迫不及待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