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覆》椰味荔枝

6、第六章 “我倒要看

　　时节三月，难免还有些倒春寒，夜风有些急，吹得院中树影斑驳。叶逢昭自母亲院中出来手里提着那盒糕点，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四周——

　　府里的格局，十年间改了许多。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旧日那些熟悉的角落还剩几处，可下意识间，脚步已朝东苑去了。

　　其实她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在府中孤立无援，她那些安慰母亲的话不过是空架子。要想在这府里站稳脚跟，要么讨好叶杭水，要么仰人鼻息讨好方含英，后者可能吗？

　　原先的叶宅，是母亲当年用嫁妆买下的。那时恰逢一位大儒告老还乡，这处旧宅偏居一隅，闹中取静，东苑的书房就藏在这样一片清幽里。她小时候，院里满是紫藤，入夏时花藤铺天盖地，如瀑布般秋千架子都遮了半个。母亲爱花，父亲也爱在这院里看书，他们一家三口的好光景，大半都落在这院子里。

　　后来郡主进门，嫌紫藤寓意不吉，没多久便让人连根刨尽。她那时年纪尚小，却记得母亲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地残根烂土发了半晌呆。

　　如今这里改种青松，枝叶虬劲，四季常青，却再没有花开时的热闹。那些紫藤架、石凳，连同父亲母亲当年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小花园，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一院清冷，物是人非。

　　叶逢昭穿过庭院的连廊，她是故往条旧地方走的，不想去看她那个父亲，万一真碰到了，时候不早对方歇息，她自己也乐得这个结果，行至书房附近，却看见书房里是有烛光得，在这漆黑一片中尤为显眼。

　　叶杭水处理完公事回到府中已是亥时，此刻正坐在书案前翻阅文书。门兀自开了，本想他不是吩咐过陆伯不让人来打扰吗？

　　抬眼时，责怪的话还没说出口，看到来人的瞬间柔和了几分。

　　“父亲...”叶逢昭在门槛处停了一瞬，轻声唤道。

　　叶杭水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近几步。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时微微怔住，“昭儿？”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手虚扶她，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收回袖中，“是我糊涂了，把你叫回来，又没去接你，你今日回来可曾用饭？我都忙忘了，你今天回来。”叶杭水捏了捏自己眉心，看上去真的很累，随后关切地问道，“我吩咐他们去给你做些吃的。”

　　“不用了，女儿已经陪娘亲用过晚膳了。”叶逢昭有些想笑，今天她在叶瑾宁那闹了那么大一场，他这个父亲真的一点都做不知道吗？陆管事也不提，她也懒得戳穿，把食盒放在书案上，自己找能坐下的地方。

　　这间书房位置在府邸内院，后来府邸几经扩建，会客议事都有了专门的外书房，这里便成了叶杭水独处的地方，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这里依然这么朴素。

　　叶逢昭仔细打量着他，光阴似乎格外厚待他，不惑之年的叶杭水非但不显老态，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清俊，比年轻时更加是风采，难怪方含英爱他爱成这样。

　　“叶逢昭垂眸，语气温顺，“这书房居然还是从前的样子，原来爹爹是个念旧的人。”

　　其实这话说得叶逢昭又想笑。

　　烛火微微跳动，在叶杭水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唉，你这是在怪我这个做父亲的吗？”

　　“女儿从未这样想过。”

　　叶逢昭说完就把伸手打开食盒，取了一碟糕点出来，放在旁边。

　　叶逢昭将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柔声道：“外祖父、外祖母特意让女儿代问父亲安好。临行前外祖母还念叨，说父亲最喜明州的云雾茶，今年新茶下来，定要第一时间给父亲捎来。”

　　叶杭水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二老身子可还康健？”

　　“承蒙父亲记挂，外祖父母身子尚算硬朗。”叶逢昭垂眸，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柔软，“只是年纪大了，难免思念亲人。外祖母常对着女儿幼时的旧物出神，说一晃眼，囡囡都这么大了，也不知她娘亲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羽睫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烛光映着她素净的衣袍和未施粉黛的脸，看起来格外单薄惹怜。

　　叶杭水望着女儿低垂的眉眼，那轮廓依稀还有柳惜慧年轻时的影子。他喉结微动，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是为父……这些年疏忽了。”

　　她抬起眼，眼眶已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只嘴角扯出一个勉强又懂事的笑：“父亲别这么说。女儿知道的……女儿都明白。”她声音渐次低下去，“外祖家待女儿极好，衣食无忧，也请了女夫子教女儿通习六艺，功课做不来时，总是想起小时候……爹爹在紫藤架下考我校《千字文》，背错了，娘亲就在旁边悄悄给我提示……”

　　叶杭水果然动容。他绕过书案，走到叶逢昭面前，想拍拍她的肩，手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是温声道：“昭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能在明州平安长大，已是得外祖父外祖母的垂怜庇佑。女儿只是……只是常常想着，若是能守在父亲和母亲身边，这些年”她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女儿也知道，当时离家是父亲无奈之举，洛都不比明州，皇城脚下，生怕行差踏错，反倒给父亲和母亲添了烦忧……故而，从不敢奢求回来。”

　　他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才道：“如今回来便好。这里是你的家，不必如此拘谨小心。”

　　“女儿这次回来，见母亲……”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母亲身边，似乎清减了许多，连个得力妥帖的人都没有。女儿在明州时，蒙外祖怜惜，曾将身边两个极稳重懂事的丫鬟给了女儿，她们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规矩也好，这些年将女儿照料得十分周全。知道我要回来，又给我多安排两个贴心的人给我。可临到京前，女儿又犹豫了……府中规制森严，郡主治家有方，女儿贸然带生人进来，怕是不合规矩，平白惹人闲话，让父亲为难……”

　　这时叶逢昭的眼泪是说掉就掉，“我见母亲孤苦伶仃，便想着从随行人中分给一些人去照料母亲，不然这太不像话了。父亲如今封侯拜相，难道父亲如今连给母亲安排照顾的人都不可以吗，那又如何去兼顾天下，还有看方家人脸色吗？”

　　叶杭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想起柳氏那院中这些年的冷清，心头那点因柳家而生的芥蒂，也被这“父慈女孝”的温情画面冲淡了些许。他是已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更是这个家里名义上最高的一家之主。女儿这点并不过分的小小请求，若他都不能应允，岂非显得他连后宅之事都做不得主，彻底被方氏拿捏？

　　他轻轻吐了口气：“你这孩子，不过是带几个伺候惯了的丫鬟，有何不可？你母亲那边……确实也需人仔细照看。这事，为父准了。明日便让她们进府吧，若是缺什么短什么便去找陆管事，或是有人敢说什么闲话，你只管来告诉为父。”

　　闻言，叶逢昭便止住眼泪，仍抽噎道：“如此，我就安心了，父亲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好了，夜已深，你一路劳顿，也早些回去歇息。”

　　“是，女儿告退。父亲也请早些安歇，莫要太过操劳。”“父亲……”

　　叶杭水正准备重新执笔的手一顿，抬眼望来。

　　叶逢昭迎上他的目光：“女儿……女儿还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明日，若无事……女儿能不能……出门去逛逛？”

　　不等叶杭水反应，她像是怕被斥责不懂规矩，急急地、语速稍快地解释，：“女儿离京时太小，许多地方都记不清了。我就想明天出去玩一下，绝不会去不妥当的地方，也不会耽搁很久！”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杭水的神色，又轻声补充，“女儿保证，带了人，很快就回来……父亲若是不放心，女儿不去也行。”

　　叶杭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想讨要一件新玩意或想溜去花园多玩一会儿时，便会这般扯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又怕他生气，先说“不去也行”。

　　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想去便去吧。”他轻咳一声，敛了敛神色，恢复惯常的沉稳：“好了，时辰不早，快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是！女儿告退，父亲也早些安置。还有，父亲，其实这糕点，是母亲让我送来的。”

　　叶杭水望着合上门扉，心中思绪万千，这孩子……到底还是有点小时候的影子。也罢，让她出去走走也好，总拘在府里，反倒显得他这做父亲的不近人情。

　　待结束了一天的操劳，对过来候着的陆管家随口吩咐了一句：“明日大小姐出门，多派几个稳妥机警的跟着，暗中护着便是，不必扰了她兴致。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回来报我。”

　　“是。”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