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破镜重圆]》五千万里

3、第三章 卑鄙者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好像和十一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可事实上发生了很多事，变了那么多。

　　季青山在沉默片刻以后，透过雨雾，低低地说：“对不起。”说着，他摸上自己的后脑，“我可能有点烦人。”

　　当江越说出害怕见到季青山的时候，道歉绝不是她所想听到的回答。
　　“不是。”江越几乎是脱口而出，“……应该道歉的是我。”

　　“……你不用道歉。”稍许怔忡，季青山问，“我今天过来，是不是也让你……觉得有点烦？”在经过了一天疲惫的工作、加班以后，还要面对他。
　　他说：“之前那时候也是，让你被阿姨……还有你出国……”声音消失在细雨中。

　　“不是的。”江越咬了咬牙，刚才被秋风吹冷的身体重新开始热起来，有点急，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没有让我烦，一点都没有。”她想起了之前分手的时候她说的话，心里酸涩难过，却没有什么可以再解释。因为那确实就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今天见到他，她的心情很复杂，但其中最多的是惊喜。是一种在灰色的旅途上独行千里，忽然见到了桃花源的心情；是蓦然回首，那人还在灯火阑珊处等她的心情。

　　“只是……我觉得抱歉，我不知道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在经过许多事情以后，在放弃了他以后，在他苦苦哀求还是斩钉截铁地分手以后。

　　季青山沉默。
　　江越一句话没说完，也说不完了，如坐针毡地沉默。

　　沉默蜿蜒，到了江越公寓小区的门口。

　　算了。她想。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别说了。还能说什么。
　　她心中有一种即将解放的轻松，却也有一种流水即将滚滚而逝再不回来的怅然若失。
　　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能说。

　　她指指小区烫金的名称：“我小区到了。”说得不咸不淡，就好像与陌生人说“今天天气不错”、“吃了吗”。

　　季青山点点头，止住了脚步。听出了江越的言外之意：送到这里可以了，你回去吧。
　　他们早已经不是男女朋友，不用送到楼下。

　　季青山说：“你进去吧。”
　　江越说“好”，转身想走。

　　季青山随着江越的脚步，把伞移到她头顶。
　　江越伸手抵住伞骨，想要把伞推回给季青山：“我没几步路就到家了，别把伞给我。”说着，她一大步跨出伞下，进入慌乱的雨中。
　　用手在头顶搭出一把并无作用的小伞。

　　季青山在原地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再和她争论到底谁该用伞。他说：“你快回去吧。”

　　江越匆忙地点点头，又笑了一下。
　　表现得多出了她平常的情绪起伏，显得过犹不及，于是这笑就有点刻意和疏离了。
　　毕竟她平常没多少表情，似乎也没多少情绪的外露。
　　意识到这一点，江越的笑在细雨中消失了，然后压着黑沉沉的眼睛，和季青山说：“那我走了，你回去也小心。”

　　季青山站在原地，点头说“好”，催她快走。
　　江越就转身走了。

　　然而只走了几步路，江越心中的不舍、懊悔、纠结翻涌上来。她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看到季青山仍站在小区门口，还没有走，依然斜斜地打着伞。一把透明的伞。暖色的灯光画出了细细的雨，也映出他半边棱角分明的面庞。他的眉骨高深，令他的眼睛深邃。好看。这时候在灯光的映衬下，却有种不快乐的感觉。

　　她给他带来了很多不快乐。

　　那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行动先于思想，还没想明白究竟应该怎样，她已经转过了身，朝季青山踏出步子。
　　而在江越转身的时候，季青山看到，也预感到江越的行动，于是他也朝着江越走过来，有点着急，有点惶惑。

　　还没走近，没等江越想好说什么，他问：“怎么了？”是真切的担忧。

　　江越不自觉吞咽一下，说：“对不起。”这是她已然空荡的脑袋能想出来的唯一一句。
　　话出口忽然体味到了季青山方才道歉的心境。
　　季青山眼中流露出一瞬的失望，一闪即逝。他说：“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江越沉默地垂下眼眸。此时此刻，说完了“对不起”以后，她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季青山手中的伞重新为她挡住了洋洋洒洒的雨丝。

　　她迂回曲折、没话找话：“你怎么回去？”
　　“我走回你公司那儿，然后开车回去。”

　　江越有点惊讶：“你开车来的？”
　　他点点头：“对。”

　　江越心里说：“你是笨蛋吗？下着雨，我坐你车回来不就好了？”
　　转眼又想，她喜欢阴雨天。是他还记得这件事吗？
　　还有，如果坐他的车回来，没说两句话就到了。这样的话，不是会有点舍不得吗？走回来更好，不是吗？于是在心中说：“我才是笨蛋。”

　　心跳却没有安静。
　　刚刚只是铺陈。
　　江越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动脉之中横冲直撞，这样的奔腾似乎预示着某种可能。她觉得她的大脑已经融化，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是因为她接下来想问的话。

　　她问：“你今天为什么会来？”
　　“我送你回家。”
　　她问：“为什么要送我回家？”

　　伞还是稳稳当当停在江越头顶。
　　然后他又做出了江越无比熟悉的动作，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说：“我在同学聚会上听到许之遥说你以前遇到有人尾随你，又听说你加班……”

　　这不是江越想听的答案。
　　那她想听什么呢？
　　她稍稍一想就能明白，她想要再听他说一次，想要听他说：“因为我想见你。”

　　季青山的答案或许没有如江越所愿，可是这样的答案让江越动容，甚至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江越想起那天的害怕，想起包里那瓶辣椒水。想起在国外，独自走过一遍又一遍的寒风中的灰暗马路。

　　“那是在国外的事情了。”她勉强笑了一下，提起挎包的带子，展示上面的挂饰：“看不出来吧，这是警报器，拉开以后声音还是很大的，能吓一吓人。”
　　从那天之后她就随身带上了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成了习惯。

　　季青山没说话。
　　江越又开始尴尬地话多起来：“我包里还有辣椒水呢。”

　　季青山终于问：“阿姨不知道吧？”
　　江越一愣：“我妈当然不知道。”说完才紧张起来，“之之不会和我妈说吧？”她想，待会儿得和许之遥发个消息叮嘱一下。心里却有些埋怨起来，怎么在同学聚会上还说她先前被尾随这件事，待会儿要和她抱怨一下，让她以后别乱说。

　　季青山说：“不会的，她知道你不想阿姨担心。同学聚会上是说起租房的安全性才说到的，你别担心。”
　　“而且，”他的手重新摸上他自己的后脑，“她没有在大家面前说，是单独和我说的。”

　　“她……”江越想埋怨一句，却不知埋怨什么。然后就在心底生出了感激。

　　江越发出一个音节之后，迟迟也没有说下去。
　　季青山说：“以后你如果加班，我送你。”

　　江越心想，国内的治安可比国外好，她在国外都过来了，在国内住的地方也不偏，还不至于天天来送吧。

　　可是，不要拒绝吧。因为她不想拒绝。
　　尤其是说完，季青山又低下头，看着江越的眼睛，认真地问：“可以吗？”

　　江越没办法不看他的眼睛，他眼睛的走势平时看来温顺，这样认真的时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又难过又强势。

　　江越心中一动，问：“值得吗？”
　　“值得。”他说。

　　江越感到喉咙干渴，好像周围的潮湿是夺走了她喉舌的水分。雨还在无声寂静地下。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有点颤抖：“……你……”蓦地垂下眼睛，“……你恨过我吗？”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有过。但那时候是我不成熟，不是你的问题。现在我明白的。”
　　江越心中焦躁不安，砰砰直跳，血液奔涌的声音没有停歇。她好像在等待季青山的回答，可又好像是不真实的恍惚，似乎不是她自己在问：“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还有……你一定要分手的原因。”

　　江越想要再次用吞咽缓解自己的紧张，可是这次好像没有用，她甚至觉得吞咽也是难以完成的，她的声带好像涂了胶水，她的手脚好像被雨水冻住。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些微地发抖。
　　季青山问：“你冷吗？”
　　江越终于摇了摇头。

　　他有点故作轻松的样子。“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我知道你有你的选择。我当时不成熟，但现在能理解。你……”他低头朝江越笑了一下，“不要在意了。我们……”
　　能重新开始吗？可是现在问出口太急躁，那又会像之前一样了。这是他想避免的。

　　其实季青山也有点尴尬、有点焦躁，他的话也比平时要多。
　　他克制着，换了一个问题：“你还喜欢《我和你之间》吗？”

　　这是一部青春漫画，被改编成动画，稍微有点冷门，称得上是江越最喜欢的动漫，她曾经推荐给季青山。

　　“喜欢。”江越回答得又轻又快。就好像如果她说不再喜欢这部动漫，似乎也就意味着她不再喜欢季青山，所以她必须回答得毫不犹豫。可是又想回答得毫无矫饰的痕迹。
　　江越在心里生出对自己的唾弃和鄙视。

　　“它的剧场版要上映了。”季青山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要不要一起去看？”

　　江越想，她是个卑鄙者。
　　如果她想继续，她应该主动；如果她不想，她应该果断地拒绝。
　　当初她分手，现在还是要他来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