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破镜重圆]》五千万里

4、第四章 大好人

　　江越见到季青山的第一面就觉得他是个好人。

　　只不过整个高一，江越也没和季青山说过一句话。那次在车站、篮球赛，出于偶然，江越认识他的脸，也知道他的名字，不深不浅地记住了他所在的班级。

　　如果他们没有分到一个班，那不过就是带有善意的陌路人，江越在高三毕业后很快就会忘记他。
　　但事情就是这样。
　　江越和季青山在选科的时候选了全理，就分到了一个班。

　　高二开学一个月，九月底，其实还没有熟悉新班级和新同学，月考就到了。
　　然后十一国庆之前要开学校运动会了。

　　当时季青山是体育委员。
　　班主任李老师或许是要锻炼学生，或者她也懒得去弄这事儿。就让季青山决定入场式到底怎么搞，说如果想不出来，就和班长商量一下。
　　班长就是江越。

　　江越哪会搞这些，整天在家里不是看正经书，就是看不正经书，既不爱和人交往，也压根不想掺和这事儿，只不过她在高一期末考的时候考了班级第一名，高二就被指定成了班长，她一点儿也不想干。

　　季青山还真来找她了。
　　江越趴在桌上写作业，季青山到她桌子旁边，问：“下周运动会入场式……”江越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手就摸在后脑，有点为难的表情、有点为难的语气。

　　江越停下笔，在一个课间就决定：“要不这样，用大课间的时候，让同学先商量一下入场式的事情，然后提几个方案，到时候班会课表决一下，你看怎么样？”
　　说完，她又补充：“如果没人提出方案，我们回去搜索一下看看网上都是怎么弄的，然后选两个，在班会课上表决。你说呢？”

　　事情就这么敲定。
　　后续实施还算顺利，还是有好些同学对此事兴致勃勃，全靠他们，决定了入场式的节目。

　　体活课就被用起来。
　　李老师带他们下来，和季青山商量着一起排好队形，之后就在旁边看着，主要是季青山组织协调。
　　不多久，她手机响了，接了一个电话，才想起来原来这节课要开会。
　　和江越、季青山叮嘱了一句，匆匆忙忙就走了。

　　季青山在前面扯着嗓子喊了，终于是把流程顺了。再过一遍，这节课也差不多了。

　　可就在最后过流程的时候，在音乐里混入了吵架的声音。
　　自然，大家都停下来。

　　吵架的是苏诺涵和齐皓天。
　　齐皓天旁边站了几个男生，是和他一个寝室的，平时关系也好。苏诺涵旁边谁也没有。

　　虽然分班还没有多久，但如果稍微观察一下，就能发现她不算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她平时独来独往，不管是上厕所、打水、还是来回教室都是她自己一个人。
　　其实在女生那边还好，虽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但大家也都如常地对待她。
　　但在男生那里，她是真真切切被讨厌的。或者说，她和男生是互相讨厌的。

　　江越总是在班级的座位上默默的，甚至有时候看着呆呆的，但她其实对别人的态度很敏锐，她从只言片语和那些男生的眼神中感知到了他们对苏诺涵的不喜欢，甚至微妙的恶意。

　　苏诺涵长得高，微胖，皮肤白，但泛红，脸上长了痘。她留着厚重的刘海想把额头的痘印盖住，可是在温度与湿度之下，青春痘或许更加容易萌发。她越是想要盖住，长得却越多。

　　她很自卑，自卑与自尊的冲撞，就生成了自负、不满、尖锐与攻击。

　　这次只是因为排队的一点点不协调、小的摩擦，加上由心中互相瞧不上而泄露出的一些轻蔑、不耐，冲突就发生了。

　　苏诺涵和齐皓天吵起来了。
　　苏诺涵粗着嗓子说：“本来就是你打到我了！”她生气的时候脸会涨红。

　　齐皓天眼睛一闭、一翻：“沙比。”
　　旁边的男生笑起来了。还有男生想用最风凉的话去拱最旺的火：“晧狗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暗恋苏诺涵？”

　　这对齐皓天无异于奇耻大辱。即便是苏诺涵喜欢他，对他而言就已经是奇耻大辱，更不要说他喜欢苏诺涵。他觉得她长得就像个榴莲，如果靠近她肯定会闻到臭味。

　　他骂了一句脏话。
　　苏诺涵脸更红。

　　江越只觉得煎熬。她有点容易焦虑，几乎感到这样的氛围难以忍受，甚至有种唇亡齿寒的恐惧。
　　她觉得苏诺涵有点可怜，有点想上去把她拉出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但她更想从这里走开，回教室去背她的英语单词。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看这场争斗。

　　这时候，许之遥听不下去了，走到苏诺涵旁边，对那些男生说：“你们干嘛，打到苏诺涵，就道歉啊！”
　　许之遥虽然成绩平平，但她长得好看，性格也活泼外向，和男生关系至少不僵。

　　齐皓天对她没有什么看不上的态度：“拜托，我根本碰都没碰到她，是她有被害妄想症吧？”
　　“明明就打到了，就是因为你动作做错了！”苏诺涵立刻说。
　　齐皓天根本不理睬她。

　　许之遥又说：“但你是男生，和女生道个歉怎么了？”
　　“男生就低人一等啊？”齐皓天反问，“而且那个榴莲也算女生吗？”
　　许之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原来齐皓天口中的“榴莲”是指苏诺涵，苏诺涵“啪”地一巴掌拍在齐皓天手臂上。

　　齐皓天愣了一下。
　　还有人起哄：“哎哟，她是不是喜欢你？”
　　“你特么……”齐皓天瞪了那人一眼。

　　苏诺涵说：“还你刚刚的打。”

　　眼看着齐皓天脸沉下去。苏诺涵微微退了一小步，其实心里有点害怕，但强撑着让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季青山赶紧把苏诺涵和齐皓天两人隔开。他是真有点怕继续闹下去。

　　江越想，她毕竟是班长，这时候也应该要站出来吧。
　　只好默默地走到了风暴中心。
　　她本来也不喜欢、不擅长在人前讲话，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说什么。和季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而其实什么信息也没交换出来。
　　因为介入到两人中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青山硬着头皮说：“这个队形可能还有点问题，”他抬起手，习惯性摸了摸自己后脑，“……这件事里我也有责任，没有事先和大家一起看这个视频，所以大家对这个队形……走位还不是很熟悉，容易出错。”说的是他们的入场式，是照着网上的视频学的节目。

　　他犹豫了一下：“那要不我们周末的时候再看视频学一下，自己练熟一点，然后下周再排……”说着，看向江越寻求意见。
　　江越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先是点点头，又说：“或者……我先去问问李老师，让她过来？”
　　季青山点点头。

　　江越正想走，又发现：“呃……李老师刚才说她去开会，你知道她在哪里开会吗？”
　　有女生很快说：“班主任开会都是爱知楼的三楼。”

　　应了那个女生，她就去爱知楼三楼，找了一圈，才找到李老师。
　　贸然闯进开会的班主任老师之间，她其实心里有不少恐惧，不过她面上还是呆呆的，什么也没显出来。
　　听了事，李老师会也不开了。

　　江越和李老师走到操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圈女生围着，齐皓天几个男生站在旁边。还是像只高傲的大白鹅那样，直挺着脖子从水中大摇大摆地走到地上，逶迤出不屑轻蔑的水渍。
　　可是他眼睛却斜斜地看着圈的中心，手脚间有不明显的无措。

　　圈的中心是季青山和苏诺涵。
　　他蹲在地上，苏诺涵半坐着。

　　李老师走过去：“怎么了？”
　　几个女生就说了，江越听着明白了。

　　她去找李老师，一群人在操场没事干，有人就问能不能先回教室。
　　季青山和副班长冯章商量以后，就让大部分同学回教室。

　　苏诺涵或许是因为刚刚和人吵过架，情绪有点激动，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偏偏还被齐皓天看到了，一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幸灾乐祸起来。偏偏的偏偏，他幸灾乐祸的样子也被苏诺涵看到了，她就更生气、更感到屈辱了。

　　好在几个女生去问苏诺涵怎么样，把两个人也隔开了。

　　不过苏诺涵好像是扭伤了，站不起来。
　　季青山就提出背她去医务室。

　　这时候，又有男生起哄。不是齐皓天，但不知道是谁和季青山说了一句“你这样小心她喜欢上你”，声音不大，不知道苏诺涵有没有听到。

　　反正她是不愿意让季青山背。

　　几个人就在原地等李老师过来。
　　李老师先让女生扶着，让苏诺涵试着能不能站起来。
　　能站起来。

　　李老师又让她走两步，她一瘸一拐就走了两步，说不行，脚腕很痛，走不了。

　　李老师看向季青山，拍了两下季青山的上臂，好像在拍一个西瓜熟不熟，随后问：“能背吗？”
　　季青山笑了一下，说：“可以的。”
　　就在苏诺涵面前蹲下来，半回过头对她说：“上来吧。”

　　几个女生想要把苏诺涵扶到季青山的背上。
　　苏诺涵不愿意。眉头皱起，脸有点红，一万个不愿意，手臂僵硬，写满抗拒。

　　有男生“切”了一声，但碍于李老师在场也没有说什么风凉话，只带了不耐烦说：“老师都已经让人背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总不能一直在操场上吧？”
　　“你快点吧。”

　　李老师控制了场面，问苏诺涵：“那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联系一下你家长，让他们来接你回去？”
　　苏诺涵咬了咬下唇，很快说：“不用了，先去医务室吧。”

　　季青山还是把苏诺涵背到医务室。然后回了教室。
　　李老师留在医务室处理，最后还是喊了苏诺涵的家长来，带她去医院检查了。

　　那节课还没有下课，李老师也不在教室，只有同学们自己，李老师让班干部维持一下纪律，同学们就在自己位子上自习。
　　等到了下课，几个男生忍不住到季青山旁边，问：“背苏诺涵是不是要累死了？”声音很大，江越坐在前排都能听到。

　　季青山回答了句什么江越没听清。但很快就有人带着不可置信说：“还好？她看起来有两百斤。”
　　调侃油滑地附和：“你背了她，她不会喜欢上你吧？”
　　一些玩笑话的声音。

　　“你怎么走了？”
　　“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江越听到季青山说：“我去上厕所。”
　　他从她旁边经过。

　　江越觉得，他好像和他们都有点不一样。
　　他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