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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那时 她做妈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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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江越回家和她妈妈一起吃饭。
她先去超市买菜。
买菜的时候眼角晃过一个身影,她也没特别注意。
转眼,季崇山却看到她了。
他和以前的变化也不大。
他微微弯下腰,一下就凑近了和江越的距离:“哟,这不是江越吗?”
江越不自然地微微后仰一点,又稍稍退开一步,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嗨。”
季崇山熟稔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问:“回国了,怎么样?”
江越心想:“哪有什么怎么样。”嘴上说:“就这样,你呢?”
季崇山没有回答,也没有客套:“我怎么觉得你……死气沉沉的。”他笑了一笑,“班味很重,好像生活无望啊。”
江越心里是认同的。她也觉得自己有一种生活无望的平静和疲惫。
但听到别人这么说,她还是有点无言以对。
没等江越说什么,季崇山又补充了说:“不过你以前也有点…”
江越接得很顺畅:“半死不活?”
“哈哈,”季崇山爽朗地笑起来,“你以前还不至于这样吧。”说着,他用有点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江越。
江越说:“每活一天就离死更近一点。现在比几年前更半死不活,这是理所当然的。”
季崇山还是笑着,就这么有点意味地看着江越。这种眼神很奇妙,既好像有点居高临下的凝视,又好像因为听到了一句有点意思的话而去揣摩说话的人,还或许有那么一点,暗暗记忆的怀念。
江越皱起了眉头,被这种复杂的眼光看得有点难受。
她举起了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其实知道季崇山的一些近况,如果两个人要聊,也可以聊几句,比如说,工作啊、生活啊这些话题。可是聊这些都没有意义,没有必要。
所以江越顺着季崇山随口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就打算告别。
然而季崇山却没有和她道别,看着她说:“你和以前没怎么变。”
“彼此彼此。”说完,江越看着季崇山,看他还有没有其他话要说。
季崇山只是问:“怎么了?”
江越摇摇头,又挥了挥手:“那我走啦,拜拜。”
季崇山说:“拜拜。”
回家里,江越和她妈妈一起吃饭。
她妈妈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做的肉是从昨天就开始腌制的。把江越买的新鲜蔬菜炒了,两个人就坐在桌旁拿了筷子吃饭。
江越闷头吃。她妈妈不住给她夹菜。
一边吃,她妈妈起了个头:“最近工作忙吗?”
江越回答:“还好。就是快到年底了会比平时忙一点。”
“平时中饭都得吃。”
江越点头:“都吃的。”说了一个小小的谎。大部分时候还是吃的,只不过有时候忙,就一边干活一边吃,偶尔实在是太忙,没顾得上,不过也只是偶尔。
她妈妈说:“工作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自己也别把工作做得那么辛苦。”
江越还是点头。她心里说:“不是说注意就能注意的,有时候干到一半就放不下来,有时候时间定好了,就不方便再调整,还有的时间到了就必须完成。”
她埋头在饭碗里,声音被瓷碗兜住了,她说:“妈,不用担心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妈妈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等两个人吃得差不多了,她妈妈去洗完,她在旁边帮忙。
她们家这个房子是几年前重新装修的,江越也对装修提了建议,家里装了洗碗机。但她妈妈不常用。
她妈妈用抹布蘸洗洁精沿碗绕了一圈,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
江越知道她妈妈问的什么,无非是她的感情状况、婚姻问题。
江越说沉默了一下,说:“就这样。”
她妈妈无声。但江越知道她妈妈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她在高中读到的一句话——“每叹一口气,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吞掉一口。”
没有发出声音,不代表没有叹气。
“难怪,”她想起来季崇山在超市里说的,“他说她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她妈妈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她过水。
她妈妈说:“我昨天看到李阿姨了,她们家女儿现在还没有结婚。她今年已经三十六了。”
江越无话可说。
“她对我说,”这个她指的是李阿姨,“她说:‘你女儿现在还小,不过时间是很快的;我女儿是没有机会了。’”
江越低着头,没说话。
她妈妈继续说:“我对她说:‘这个要看她自己的。我也急不来的。’”
江越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一点点意思都没有。眼前的碗,身边的人,周一要继续上,上不完,上一辈子,上到死的班,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无比厌烦。
她不说话。
她妈妈有点试探,有点讨好地悄眼看她,说:“妈妈怎么会希望你不好呢?只是希望你老了能有个照顾你的人。”
江越想起来,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初中,有一次她数学考得很差,回家的时候,她很害怕,随着离家门口越来越近,她越来越恐慌。
她妈妈从来没有打过她耳光,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侮辱性的话。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害怕?
这样的心情太折磨。所以,她一到家就把没考好的事情告诉了她妈妈。
她妈妈开始还高兴地和她说今天晚上吃螃蟹,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吃的是螃蟹。可她说了她的成绩以后,又被问到班里的平均分和最高分,那天晚上之后的时间里,她妈妈愁容满面,再也没有笑过。
她记忆里,那天的螃蟹吃得凉了,又冷又腥,让人难以下咽,如鲠在喉。
江越手里的碗忽然掉了,砸在水槽里发出了声响。
她妈妈放下了手里洗的碗,马上把江越掉在水槽里的碗拿起来看,左看右看,不仅要看到没有摔碎,最好也要看到碗没有摔出口子。
她妈妈安慰又有点小心翼翼地和江越说:“还好,没有摔碎。”
江越觉得眼眶一阵发酸。不过只酸了很快的一阵,就好了。
她说:“妈。”她还是低着头。而且叫完这一声,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终于是察觉到了江越情绪不好,或者其实她妈妈早就知道,她说感情婚姻的事情,江越很可能就会情绪不好,可是她不得不说。
江越还小,很多事情不知道,这就要靠她们家长提点、约束。
还好,江越是很乖的。
小时候皮过,但等她和她爸爸离婚了,江越自己也上学了,她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很乖了。
有别人的孩子学习要家长陪着写作业,即便这样,这些孩子心里还是尽想着玩,也静不下心来读书,江越不用,她自觉地就会把作业做完,做完还自觉地把老师布置的背诵作业也弄得很熟。基本不需要她这个妈妈操心。
可是做妈妈就是会操心的。
小时候担心她刚刚开始学习跟不上,好不容易捱到了初中。整个小学江越都是平平稳稳的,总是能考班里的前三名,有时候还能考第一名。
小学的心放下了,初中又担心。
别人说,女孩子到了初中成绩是很容易下降的,男孩子后劲更足。
而且女孩子来了月经以后,读书就读不出来了。
江越的妈妈陈华自己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她那时候读书也没有现在的小孩这么认真,她的成绩当时在班级里还可以,但也没有那么好。所以她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总觉得是真的,男孩子后劲肯定是比女孩子要足的。
所以她又开始担心江越的初中。
刚上初中的时候,江越的成绩确实好像不如小学里。
后来,她不给江越压力,只是鼓励她,帮她定好目标。即便没有考好,她也从没骂过江越。
而那个时候,她身边也没有能够分担的人,所有的担心和焦虑她只能一个人受着。
好在后来江越也争气,如愿考上了区里面最好的高中。既不会离她太远,又是有出息的。
可到了高中,做妈妈的也不是就能放心了。
到高二的时候,江越好像有要早恋的苗头。
她有一天回家的时候,就看一个男生和江越在她们家小区外面不远的地方拉拉扯扯的。刚开始,他们是在说话,后来江越要走,那个男生竟然就直接拉住了江越的手腕。
陈华当时就感到愤怒。
她这么多年含辛茹苦把江越拉扯大,而江越在这样要紧的关头,竟然会想要早恋!
当然,她更看不惯的是那个男生。
后来到了大学,江越正式谈恋爱了。陈华要看看她男朋友,江越给她看了照片,陈桦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那个高中时候和江越拉拉扯扯的那个男生。她觉得江越会被那个男生骗,而且江越还不成熟,大学里谈恋爱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早了。
可现在不早了。是很不早了。
再过三四年,江越就要三十岁了。到那时候,机会就少了。
陈华又开始为江越担心。
人在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一旦错过了机会,后悔就来不及了。
陈华知道江越的好朋友,叫许之遥,她就快要结婚了。读书的时候,她的成绩远不如江越,可是到了结婚这件事上,她就比江越清楚得多。
所以,即使江越会不开心,她这个做妈妈的,也不能就为一时的宠爱,就让江越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要为江越长远地打算,也就不得不时时提点她,让她及时地抓住机会。
陈华不知道,机会其实不算没有。
周一的时候,江越还是加班。季青山说他这天正好轮到值班。
江越告诉他没关系的,她包里准备了一些东西的,而且她回到家会和季青山发消息。
出了办公楼,江越看到楼外站了一个人,身影颀长清瘦,轮廓分明,他低头刷着手机,是有点熟悉的样子。
江越有点恍惚。心想:“他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他抬起了头,江越愣了一下,才分辨出,原来不是季青山。
是季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