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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庙惊魂 雨势在宁安 ...

  •   雨势在宁安跑到半途时骤然加剧,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有几盏已经灭了,黑黢黢的路面像一条通向地狱的甬道。她的赤足早已被碎石割破,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可那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太庙就在前方。

      她绕到东侧,找到那扇熟悉的侧门。门虚掩着,风从缝隙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悲鸣。宁安没有犹豫,侧身闪了进去。

      太庙的庭院里,柏树的枝桠在风雨中狂舞,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正殿的飞檐下挂着几盏灯,居然还亮着,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她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衣裳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细流。

      正殿的门竟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可供人侧身而过的窄缝。宁安心头一凛,随即又释然了。既然有人引她来这里,自然要把路都给她铺好。

      她推门而入。

      殿中烛火通明,几十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满殿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宁安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径直走到最边上那排,停在“太宗皇帝侧妃纳兰氏”的牌位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取下了牌位。

      她之前来过这里,已经知道牌位底座有夹层。可苏嬷嬷说,后面还有一层。她把牌位翻转过来,借着烛光仔细查看。牌位的背板比寻常牌位略厚,她用手指沿着边缘细细摸索,终于在背板与边框的接缝处摸到了一处极细的凹槽。她抽出袖中的银簪,将簪尖探入凹槽,轻轻一撬。

      “啪”的一声轻响,背板松开了一角。宁安将背板完整地取下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第二层空间。那里塞着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比父亲的信更厚、更旧。她将东西取出,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一种陌生的字迹写着:“此札留予后世有缘之人。吾以血为墨,记下这一段不能见光的往事。若有一日,纳兰家后人能见之,望能还吾及纳兰氏一个公道。”

      落款是“纳兰明远之姑,太宗侧妃纳兰氏”。

      宁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是她姑祖母的绝笔。那个被太宗赐死的女人,在临死之前,竟把真相藏在了自己的牌位里。而她的父亲,后来又把自己查到的密奏,藏在了同一个地方。父女二人,隔着百余年,选择了同一样东西作为真相的掩体。

      她翻开手札的第二页,越看越心惊。手札上说,当年太宗北伐,纳兰氏确实假传敌情,助太宗大捷。可战后,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太宗的继后——因嫉妒纳兰氏,便串通朝臣,诬陷纳兰氏通敌。太宗明知有冤,但为了朝廷稳定,没有翻案,只将纳兰氏赐死,并将纳兰家逐出宫中。那继后,便是萧家某位太后的母族先人。

      而现在的太后,正是那位继后的后世族亲。

      手札末尾,纳兰氏用颤巍巍的字迹写道:“萧家与我纳兰家,因此旧事结下世仇。可冤冤相报,何时是终?吾不恨太宗,只恨那背后拨弄是非之人。吾之后人,若见吾书,勿要复仇。只求自保,平安度日。然若有人再以‘通敌’之罪诬我纳兰氏,吾在九泉,亦不能瞑目。”

      宁安将手札紧紧贴在胸口,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姑祖母的宽容,父亲的坚韧,德妃的牺牲,苏嬷嬷的忠勇……所有这些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想要护住真相,护住纳兰家最后一点清白。

      而她站在这里,终于拿到了这用无数条命换来的东西。

      就在她准备将手札收好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掌声。

      “啪,啪,啪。”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在磨骨头。

      宁安的心瞬间沉到了底。她缓缓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殿门的阴影中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睛。

      是皇帝。

      不,不对。皇帝没有这样一双眼睛。皇帝的眼睛再冷,也总有一种藏在深处的温度。而此刻这双眼睛,像极了她第一次在乾清宫见到的皇帝,可又有什么地方截然不同。

      那人慢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宁安见过几次的脸。

      “瑞亲王。”她轻声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静,“你没有死。”

      瑞亲王笑了,那笑容依旧是温润如水的,可在这烛火摇曳的灵殿中,却像一条露出獠牙的蛇:“纳兰贵人好眼力。本王本以为,要再过几日才能与你在此相见。没想到苏嬷嬷那条老狗,死前还要给你递信。倒是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宁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手札藏在身后。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寻找退路。殿中只有两个出口,一个被瑞亲王堵着,另一个是侧面的一扇小窗,离她有三步远。

      “王爷装死,想必是为了今日。”宁安道,“可您深夜潜入太庙,若被禁军发现,只怕就不只是‘自尽’那么简单了。”

      “禁军?”瑞亲王轻笑一声,“你放心,今晚太庙的禁军,都换成了本王的人。你便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他朝她迈近一步,宁安便退后一步。湿透的裙摆贴着她的腿,冰凉刺骨。她握紧了手中的银簪,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

      “王爷想要什么?”宁安问,声音里尽量压着颤抖。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瑞亲王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姿态从容得像是讨要一件本属于他的物件,“还有你身上那两封信。都给我。”

      “我若不给呢?”

      瑞亲王叹了口气,像是为她的执迷不悟感到惋惜:“那你今晚,便走不出太庙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安和瑞亲王同时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地,气若游丝:“王、王爷……皇上……皇上来了……带着人……把太庙围了……”

      瑞亲王的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宁安,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你通知了他?”

      宁安也愣住了。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可皇帝怎么会来?

      不等她细想,瑞亲王已经逼至眼前。她下意识地侧身一躲,手中的银簪划过他的衣襟,带起一道极细的血痕。瑞亲王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看来,留你不得了。”他低声道,另一只手已掐住了她的喉咙。

      宁安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远胜于她。空气从她的肺里一点一点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时,殿门轰然洞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暴雨般涌入。

      “住手!”

      是皇帝的声音。宁安在混沌中听见了,那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可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瑞亲王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他转身,面对着破门而入的萧景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上多了几道裂痕。

      “皇兄。”他道,“别来无恙。”

      萧景琰站在殿门内,身后跟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他穿着甲胄,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指向瑞亲王,整个人像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修罗。他的目光在宁安身上停了片刻,看见她脸色青紫、呼吸急促,下颌处还有一圈通红的指痕,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放了她。”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皇兄何必如此紧张?臣弟不过是与纳兰贵人叙叙旧。”瑞亲王说着,竟真的松开了宁安,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不过话说回来,皇兄来得倒是巧。怎么,这太庙里也有你的眼线?”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今夜走不了了。不如束手,朕或可念在兄弟一场,留你全尸。”

      瑞亲王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灵殿中回荡,撞在层层叠叠的牌位上,像无数冤魂在哭。笑够了,他才道:“全尸?萧景琰,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还谈什么全尸?你且问问你的纳兰贵人,她手里的东西,你若看了,还有没有脸坐在这把龙椅上!”

      宁安靠在冰冷的墙上,呼吸仍然急促。她看向皇帝,发现皇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随即又恢复如铁。

      “皇兄。”瑞亲王笑得愈发肆意,“你还不告诉她吗?那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萧家与纳兰家的百年恩怨,还有你那见不得人的身份——”

      “住口!”皇帝暴喝一声,提剑刺去。瑞亲王侧身躲过,腰间软剑同时出鞘,与皇帝战在一处。两人的身手都极好,剑光如银蛇穿梭,在烛火中炸开一片刺目的寒芒。禁军们围了上来,却因殿中狭窄,难以展开。

      宁安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瑞亲王方才那番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刺进了她的脑子里。皇帝的身份?什么身份?与手札有什么关系?

      她想冲过去捡起地上的银簪,却被两个禁军护在了身后。其中一人回头低声道:“娘娘,请随臣等退到殿外!”

      “不!”宁安推开他,“手札!我要拿着手札!”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本掉落在地的手札。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脚踩在了上面。她抬头,看见瑞亲王正一边抵挡皇帝的攻势,一边用靴底死死碾着那本手札。

      “想要这个?那就让皇兄停手。”瑞亲王狞笑道。

      宁安抬头看向皇帝。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咬了咬牙,剑势稍稍一缓。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瑞亲王忽然一脚踢开手札,身子疾退数步,从袖中掷出一颗黑色弹丸。弹丸落地,“砰”地炸开,浓烟四起。殿中顿时大乱,长明灯被烟雾扑灭了好几盏,周围陷入一片昏暗。

      宁安在浓烟中扑向那本手札,将其死死抱在怀里。身后有剑风袭来,她本能地向旁一滚,只觉肩头一凉,接着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将她的衣裳染得更湿。

      “宁安!”皇帝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带着近乎嘶吼的焦急。

      她在黑暗中缩成一团,紧紧抱着那本手札,用尽全身力气朝声音来处爬去。一只手忽然从烟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下一刻,她被拥入一个带着铁甲寒气的怀抱中。

      “别怕。”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而稳,像是一根锚,将她从翻涌的惊涛中拽回。

      宁安瘫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肩头的血染红了他的甲胄。她仰起头,在迷蒙的烟雾中看着他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瑞亲王趁乱逃了。殿中的烟雾渐渐散去,禁军们重新点亮长明灯,殿中一片狼藉。皇帝的剑插在地上,半截没入砖缝。他仍跪在宁安身侧,用一块撕下的衣料紧紧按住她肩头的伤口。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控。

      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里,冷得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可她不能。她还有事情没有做,有真相没有看完。

      “手札……”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在,在这里。”皇帝从她怀中接过那本被血染红的手札,看都没看,先塞进了自己怀里,“朕会看。朕一定会看。你先别说话。”

      宁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退潮般一点点远去。就在她即将彻底昏过去时,她听见皇帝俯在她耳边,用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宁安,朕不配。可朕求你,别死。”

      她很想问,不配什么。可她张不开嘴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像这场永不停歇的雨,将她吞没。

      太庙的烛火仍在摇曳,映照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的背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那样孤独,又那样决绝。

      殿外,雨还在下。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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