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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闱终局 宁安醒来时 ...

  •   宁安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她躺在棠梨宫的床上,肩头的伤被细密的白布包裹着,稍一动便牵起一阵钝痛。窗外的光透过半卷的竹帘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

      “娘娘醒了!”秋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又惊又喜,带着哭腔。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太医、宫女、内侍呼啦啦围了上来。宁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秋实连忙端了温水来,用银勺一点点喂她。

      “三天了……”秋实一边喂水,一边抹泪,“娘娘昏睡了三天,皇上天天来看,夜夜守在偏殿,怎么劝都不肯走……”

      宁安的眼神动了动。她费力地抬起左手,示意秋实扶她坐起来。秋实不敢违拗,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将她扶成半躺的姿势。

      “手札。”宁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那本手札……还在不在?”

      秋实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在皇上那里。皇上说,等娘娘醒了,他会亲自送回来。”

      宁安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了吗?看了多少?瑞亲王那夜喊出的话,像一根钉子一样嵌在她心里,让她即使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太庙中,看见父亲的牌位与姑祖母的牌位并排而立,而皇帝的影子就站在她身后,慢慢变成了一团漆黑的血。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了好几次,沈贵妃也来过一趟,被皇上挡了回去。”秋实继续道,“外头现在戒严了,宫门全封了,听说是瑞亲王谋逆,正在满城搜捕。”

      宁安点了点头。瑞亲王果然反了。那一夜太庙里撕破了脸,他便再也没有退路。可他逃去哪里了?以他的手段,不可能毫无准备。宫外的瑞王府被抄了,可他的旧部呢?那些藏在暗处的棋子呢?

      她正想着,门外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秋实慌忙起身退到一旁。宁安靠在床头,看着萧景琰从门外走进来。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了一件月白常服,没有戴冠,乌发用一支木簪松松绾着。他的脸比三日前更瘦削了几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像是几夜未眠。

      他走到她床前,站定了,却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血和秘密浸透了的空气。

      “手札,臣妾想看。”宁安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皇帝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本手札。它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原先染了血的地方被小心地熨平、压干,封皮上沾着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朵朵干涸的花。他上前两步,将手札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回了原位。

      “看之前,朕有几句话要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宁安看着他,等他开口。

      “那本手札,写的是当年太宗侧妃纳兰氏被冤的旧事,也是萧家与纳兰家百年恩怨的根由。”他顿了顿,“但关于朕,上面没有写。你若要听,朕亲口告诉你。”

      宁安握着手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和挣扎已经不再掩饰,像一片被风吹开了雾的海,露出底下漆黑的礁石。

      “你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

      萧景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又移回她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讲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

      “朕的生母,不是太后。”

      宁安的心跳骤然一停。

      “朕的生母,是纳兰家的女儿。”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札从手中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二十多年前,先帝巡幸江南,遇见了你父亲的堂妹,纳兰月明。她那时已经嫁人,丈夫是先帝身边的暗卫统领。”萧景琰缓缓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先帝强占了她,将她带回宫中,封为宸妃。她生下朕后,便自尽了。”

      宁安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响。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她当作仇人恨了三年的皇帝,这个与她血脉同源、却走到了这一步的皇帝。

      “所以,你是我……”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朕是你父亲的同族之侄。”他说,“你的堂兄。”

      宁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堂兄。皇帝是她的堂兄。她入宫为妃,所嫁之人竟是自己的堂兄。这荒唐,这可笑,这令人作呕的命运!她忽然想笑,又想哭,可无论哪一种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太后知道。”萧景琰继续道,声音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疲惫,“她恨朕,可也怕朕。先帝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朕,还留了一封密旨给太后,说若太后敢废朕,便有人会公布朕的身世。太后投鼠忌器,只能将朕养在膝下,做她的傀儡。可她终究不甘心。于是她找到了瑞王,答应帮他夺位,条件是他必须除掉纳兰家,因为纳兰家是唯一知道朕身世的外戚。”

      宁安的手攥得死紧。原来如此。一切都通顺了。太后要除掉纳兰家,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要挟皇帝,让皇帝永远无法依靠母族的势力。瑞王要夺位,需要一个垫脚石,于是纳兰家便成了最顺手的选择。而她的父亲,那个一生正直的兵部尚书,便死在了这场肮脏的算计里。

      “你早就知道。”宁安的声音在抖,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你从一早就知道,我是你堂妹,可你还是让我入了宫。你让我做了你的妃子。”

      “朕没有办法。”萧景琰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朕若拦着你,你会想别的法子入宫。朕若把你放在别处,太后和瑞王的人会立刻要你的命。朕只能把你放在身边,看着你,护着你。朕知道你恨朕,可朕宁可你恨,也不愿你在宫外被他们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杀掉。”

      “护着我?”宁安笑了,那笑容像碎了满地的冰,“你护着德妃了吗?你护着苏嬷嬷了吗?你护着我父亲了吗?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说什么护着我!”

      她吼出最后一句时,肩头的伤口裂开了,纱布上渗出一片鲜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死死盯着萧景琰,眼里有恨,有痛,有某种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萧景琰上前一步,像是想扶住她,却又生生停住。他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你说得对。”他低低道,“朕谁也没能护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殿中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响。宁安偏过头,不去看他。她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疼得几乎麻木。

      许久之后,她听见他说:“等瑞王伏诛之后,朕会放你走。给你新的身份,去江南,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是纳兰家的女儿,该活在阳光下,而不是烂在这深宫里。”

      宁安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间。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瑞王的反扑来得比预想中更猛。

      就在宁安醒来后的第二夜,叛军兵分三路,攻打皇城。西华门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重重宫墙都隐约可闻。宫中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东奔西逃,有人躲进冷宫,有人跪在佛前。宁安被转移到了乾清宫,与皇帝同处一地。她身上有伤,走不快,皇帝便将她按在御座后,声音冷硬:“坐在这里别动。”

      “你的剑呢?”宁安问。

      “朕有比剑更有用的东西。”皇帝从御案下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那是瑞王党羽的名单,也是皇帝最后一张牌。

      “你早知道他会反?”宁安望着那名单,脸色发白。

      “从你进太庙前,朕就在等这一天。”皇帝将名单重新卷好,塞入甲胄内,“他若一直隐着,朕还不好动他。可他若反了,朕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一网打尽。”

      宁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一直隐忍的帝王,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极大的棋。而她,也早就成了棋盘上的一枚子。

      只是这盘棋的赌注,是整座江山,是无数条命。

      叛军终究没能攻破乾清宫。

      萧景琰埋伏在皇城中的暗卫、禁军与城外勤王的兵马内外夹击,将瑞亲王的叛军围得水泄不通。三月初九的黎明,瑞亲王本人被堵在了西华门附近,身中数箭,仍持剑靠墙而立,口中喷涌的鲜血将衣襟染成一片猩红。

      “萧景琰!”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却仍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你赢了!可你赢不了这天道!你身上流着一半纳兰家的血!你是杂种!是孽种!这皇位,你坐不稳!”

      萧景琰走上前去,甲胄上沾满了血与火。他走到瑞亲王面前,停住。两人的脸只隔着半尺的距离,四目相对。

      “朕坐得稳不稳,自有天下人来定。”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你谋逆叛国,今日,朕以萧家列祖列宗之名,废你宗籍,逐出太庙。你,不配为萧氏子孙。”

      瑞亲王笑了,笑到一半,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的身体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高耸的宫墙和宫墙上渐亮的天色。

      “天道……”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道好轮回……”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

      宁安没有看到瑞亲王的死。她一直待在乾清宫里,直到厮杀声渐渐平息,直到秋实红着眼睛跑进来,说瑞亲王已经伏诛。

      她听完,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那本手札,像抱着一块从废墟中抢出的火炭。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宁安知道,真正的结局,还差最后一步。

      三日后,皇帝的圣旨下来了。纳兰明远冤案平反,追赠太子太保,赐谥“忠毅”。纳兰家一族蒙冤,特赦存者,赐还田宅。同时,太后“因病静养”,被移居西苑,终身不得出。

      宁安听到这些时,正站在太庙门外的柏树下。清明刚过,松柏犹绿,风吹过枝头,发出呜咽般的响声。

      她手里握着一枚旧玉,那是从纳兰府废墟中捡回来的,父亲生前常常握在掌心的东西。她把旧玉放进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影”字。

      萧景琰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

      “朕已让人备好了车马。”他说,“你随时可以走。”

      宁安没有回头。她望着太庙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许久,才轻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岁。”他说,“先帝临终前,将朕叫到床前,说朕的生母是纳兰家女儿。他说,若有一日,纳兰家后人入宫来寻仇,让朕不要怪她。让她来。”

      宁安闭上了眼睛。先帝。那个一手铸成了所有悲剧的人,最后竟还盼着有人来寻仇。他在怕什么?在悔什么?还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我不走。”宁安忽然说。

      萧景琰一怔。

      宁安转过身,面向他。晨光从她的肩头照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的脸色苍白,可眼底有光亮,像是被苦难淬炼过的铁。

      “纳兰家的冤已经昭雪,瑞王已死,太后已囚。可朝中仍有余党,宫里仍有暗流。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让我留下来。以女官的身份,或者别的什么。我要帮你,将那些残渣扫干净。”

      萧景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便再难回头。

      “可你身上的伤……”他的声音有些涩。

      “会好的。”宁安道,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极淡极轻的笑,“这宫里的日子还长,足够我慢慢养。”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像两棵交错的树。

      “堂兄。”她轻声道,声音里有痛,有释然,也有一种超越血脉的、更深的羁绊,“让我帮你。”

      萧景琰深深地望着她,眼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个极重的点头。

      风从太庙的方向吹来,裹着松柏的苦香,吹动了宁安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株从石缝中长出的青苔,不起眼,却坚韧,一寸一寸地,将这座宫墙染成了自己的颜色。

      从此之后,这深宫之中,再无纳兰贵人。

      只有纳兰女官,与皇帝并肩而立,共同守着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

      长明灯下,太庙的牌位静静矗立。那上面有一个人,生前的名字,叫做纳兰宁安。

      她来过,她挣扎过,她最后留下了。

      不是作为一个妃子,而是作为纳兰家最后的女儿。

      宫闱情仇,从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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