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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任危机 宁安一夜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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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一夜未眠。
德妃留下的那封信,被她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眼底。她试着将信烧掉,可火折子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把信塞回了枕下。她不能烧。这是德妃姐姐用命换来的证据,是纳兰家翻案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她又不敢留在身边,太后若要对德妃下手,下一个搜的,极有可能就是她的棠梨宫。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她把信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下来,然后将信纸折成极小的一团,塞进妆台暗格里。那里放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枚旧玉,她入宫时从纳兰府废墟中捡来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信就压在玉下,像一条蛇藏进了草丛里,看不见,却随时可能咬人。
然后她开始等。等德妃的消息,等皇帝的召见,等那柄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可她没有等到德妃的消息,却等来了一个惊天的变故。
第二天午后,宫里突然传出消息:德妃昨夜暴病,殁了。
宁安听到这消息时,正端着茶盏。那茶盏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像一颗被捏碎的心。她看着满地的碎瓷和水渍,只觉天旋地转。
德妃。昨夜里还坐在她面前,对她说“你要活着”的德妃,就这么没了。
“怎么死的?”她抓住秋实的手,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说是心疾突发,半夜走的。”秋实抖得厉害,显然也吓得不轻,“皇后娘娘已经让人去收敛了,对外只说德妃娘娘身子一直不好……”
心疾。又是心疾。这宫里最顺手的杀人法子,就是给一个活人安上一个早已备好的死法。德妃身体是不好,可宁安昨日见她时,她还能自己走到棠梨宫,还能神色平静地说出那样清醒的话。一个心疾突发的人,怎会没有半点征兆?
宁安缓缓松开秋实的手,跌坐在椅子里。她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蜂在飞。德妃死了。因为德妃来找过她,因为那封信。是她害了德妃。
不,不对。害死德妃的,是太后。是那个坐在慈宁宫里、用一双菩萨眼俯视众生的女人。
可眼下她不能去慈宁宫,不能去质问,不能露出半点异样。她只能坐在自己的宫里,把所有的恨和痛都咽下去,咽进最深处,等着它们在心底发酵成毒。终有一天,她要让那些手上沾血的人,一口一口地把这些毒吞回去。
德妃的丧事办得极简。几番争论之后,皇后以“宫中不宜大办”为由,将德妃的灵柩停了三日便送去了城外安葬。宁安去送殡时,远远看见那个队伍,白幡在风里飘得孤零零的,像一片落错时节的雪。她没去近前,只站在宫门口,目送那口薄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德妃死了。瑞亲王死了。翠屏死了。苏嬷嬷生死不明。她身边所有与真相有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秋天的叶子,被风一吹,便落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很害怕。怕下一个,就是她自己。
当天夜里,宁安再次去了乾清宫。
这次她没有提前通报,也没让周明传话。她直接闯了进去。殿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块旧得发黄的绢布,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怆。
听见脚步声,他迅速将那块绢布收入袖中,抬头看她。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刚熬过夜,又像是曾有过片刻的失控。
“德妃的事,臣妾想问个清楚。”宁安站着,没有行礼,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轻声道:“德妃是朕的姐姐。”
宁安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却没有一种是这样。德妃是皇帝的姐姐?可德妃姓林,是林家二小姐,怎么会是皇帝的姐姐?
“她的母亲,是朕的乳母。”皇帝缓缓道,“从小,朕和她一起长大。她比朕大四岁,一直护着朕。后来她入宫,也是因为朕,为了替朕盯着后宫。朕答应过她,会保她周全。可朕没有做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可宁安看见,他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指节泛出青白。
“所以,皇上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宁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皇帝没有否认。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宁安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什么。最终,他低低道:“朕知道。”
“那皇上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死?”宁安终于忍不住了,眼眶里涌上的泪意被她死死压住,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因为朕不能。”皇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朕若出手,太后会立刻知道朕已经查到了什么。到时候,死的就不仅是一个德妃,而是你,是我,是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所以你就让她去死?”宁安抬头,泪光在眼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皇帝看着她,眼里有痛,有愧,也有一种极深的无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只说了一句:“德妃走的时候,没有怪朕。”
“她当然不会怪你。她那样的人,到死都在为别人想。”宁安的声音哑了。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稳。她转身想走,却被皇帝伸手拉住了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她回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宁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别做傻事。你若是现在去找太后,德妃就白死了。”
宁安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心里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德妃的死,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她憋了太久的所有情绪。
“皇上。”她颤声道,“臣妾还能信您吗?”
皇帝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木匣,递给她。
宁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铜质令牌,与她怀中的那块相似,只是背面的刻字不同。她之前拿到的那块,背面刻的是“隐”;这块刻的,是“影”。
“这是暗卫的调令,比之前那块更高一级。”皇帝道,“拿着它,你可以直接出宫。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朕不能信了,就用它走。去江南,去找你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索。会有人接应你。”
宁安握着那块令牌,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皇帝,声音极轻:“皇上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停了很久。久到宁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道:“因为朕答应过一个人,要用命护着你。”
“谁?”
“你母亲。”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宁安踉跄了一步。母亲?她的母亲早在纳兰家获罪时便自尽身亡,与皇帝从无交集。皇帝怎么会认识她的母亲?又怎会答应她这样的承诺?
“你……”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你走吧。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从明天起,你装作病重,闭门不出。剩下的事,交给朕。”
宁安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只觉得心被扯成了两半。一半想要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把所有的疑问都吼出来;另一半却让她后退,后退,再后退。因为那个答案,可能比真相更加可怕。
她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回棠梨宫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宫道上,细长而孤单。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母亲。母亲与皇帝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往事?
她想起苏嬷嬷的话——“小姐长大了……像夫人……真像夫人……”她想起皇帝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复杂得读不懂的眼神。想起太庙里那块“纳兰氏”的牌位,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难道,皇帝留着她、护着她,不是因为她能撬动瑞亲王,而是因为她的母亲?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拔不出来。
回到棠梨宫,她依言装病。秋实去坤宁宫回禀,说纳兰贵人从瑞王府回来后便受了风寒,夜夜咳嗽,起不了身。皇后派了太医来看,太医是个老实的,把了脉,说确实染了寒,开了几服药。
宁安躺在床上,听着院外稀稀落落的雨声。她想起德妃最后那句话:“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自己吧。”如今德妃死了,瑞亲王死了,苏嬷嬷无声无息。她身边像是一夜间被清空了,只剩她自己。
还有皇帝。
可皇帝,真的是站在她这边的吗?
她闭上眼,攥紧了被角。夜雨敲窗,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她的心随着那雨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一个比黑夜更深的地方。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
宁安倏地睁开眼。她没动,只低声道:“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小姐,是我。”
是苏嬷嬷。
宁安翻身坐起,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冲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苏嬷嬷。她比上次在冷宫见到时更瘦了,几乎脱了形,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像是回光返照般亮得吓人。
“嬷嬷,你怎么……”宁安拉着她进了屋,反手关上门。
苏嬷嬷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小姐,听我说。我偷跑出来的,他们到处找我。我活不长了,只求小姐听完我的话。”
“嬷嬷,别胡说。我这就叫人……”宁安急道。
“不!”苏嬷嬷死命摇头,枯瘦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太后的秘密……在太庙……纳兰氏的牌位后面,还有一层。那里藏着一本手札,记着太后当年与纳兰大人的事。小姐,你记住,是太庙,纳兰氏牌位后面,还有一层……”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宁安扶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冷。
“嬷嬷!”宁安压低声音,眼泪终于落下来。
苏嬷嬷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可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颓然垂了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老爷……老奴……来见您了……”
宁安抱着苏嬷嬷瘦小的身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合上苏嬷嬷的眼睛,将她平放在地上,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支素银簪。
她旋开簪杆,将里面的信取出,又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然后她从枕下抽出那封德妃的信,两封信一并塞进怀中。她走到床边,从柜中翻出一件最旧的衣裳,又取了几样贴身之物,打成一个小包袱。
她要去太庙。现在就去。
苏嬷嬷拼死带出的消息,必须让她在太后的人赶到之前,拿到那本手札。
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苏嬷嬷。老人家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可嘴角那抹笑还在,安详得像睡着了一般。
“嬷嬷,等我。”宁安轻声道。然后她推开窗,纵身翻了出去。
雨夜中,她的身影像一只离群的雁,朝着太庙的方向疾奔而去。雨打在她脸上、身上,冷得刺骨。她的赤足踩在冰冷的宫道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可她没有停。
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