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反转 消息传来的 ...
-
消息传来的时候,宁安正在给窗前的茉莉浇水。
那株茉莉是秋实不知从哪个老花匠那里要来的,瘦瘦弱弱的一小棵,叶子有些发黄,却执拗地打着几个花苞。宁安每日亲自照料,像是照看着自己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娘娘,出事了。”秋实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脸色白得吓人。
宁安放下手中的竹勺,转头看她:“慢慢说。”
“瑞亲王……自尽了。”
宁安的手停在半空,竹勺“啪”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水珠。她盯着秋实的脸,想从中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却只看见了一双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她的声音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的表象下,血液正在血管里奔涌成潮。
“今早被发现在府中书房,说是服了毒,还留了遗书。”秋实的声音发颤,“皇后娘娘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但宫里都传遍了。”
宁安慢慢在绣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瑞亲王死了?那个前几日还在御花园中对她含笑说话、句句藏针的人,就这么死了?她不信。
她想起皇帝曾说过的话:瑞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不能一击致命,只会打草惊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软禁中生出自尽的念头?除非有人要他死。又除非,这根本就是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
“更衣。”宁安忽然站起来,“我要去乾清宫。”
“娘娘,这会子去乾清宫,怕是……”
“怕什么?”宁安走到妆台前,拿发簪的手微微发颤,试了两次才稳稳插入发间,“他死了,我总要去看个明白。”
乾清宫外已经戒严。宁安到时,周明正守在宫门口,见了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贵人来得不巧,皇上正在里面与几位大人议事,谁也不见。”
“什么时候的事?”宁安问。
“瑞亲王的事。”周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今早辰时,府中下人发现的。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但眼下消息混乱,谁也说不准是自尽还是别的。”
宁安点了点头,没再硬闯,只在宫门外站着。雨后的风带着一股阴湿的气息,从宫墙间穿过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丝线。
瑞亲王若真死了,父亲的案子便少了一个最重要的活口。可她又隐隐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一个处心积虑经营了十几年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一切。除非,他需要这样一场“死亡”来为自己赢得某种东西。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门终于开了。几个穿着朝服的大臣鱼贯而出,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宁安让到一旁,看着他们远去,才让周明进去通报。
很快,周明出来请她进去。
乾清宫内比往日更加肃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几份折子,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色。宁安进去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妾想知道,皇上信么?”宁安没有行礼,只站在他面前,直直地望着他。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案上的一封折子,朝她递过来:“这是瑞王留下的遗书。你看看吧。”
宁安接过,展开一看,字迹确实像瑞亲王的,疏朗温润,与他平日为人如出一辙。遗书写得极恳切,承认了自己贪墨军饷、陷害纳兰明远之罪,说自己是因愧疚难当,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才以死谢罪。言辞哀恸,声泪俱下,任谁读了都要动容。
可宁安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头道:“臣妾不信。”
皇帝微微点头:“朕也不信。但眼下,所有人都希望朕信。”
“所有人?”宁安皱眉。
“瑞王这一死,朝中那些与他有牵连的人,立刻便能撇清干系。死人的嘴最严,他担下了所有罪责,其他人便可高枕无忧。而朕若执意要查,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是诛心之举,是容不下已死之人。”
宁安听出了他话中的疲惫与无力。她握着那封遗书,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瑞亲王用一场“自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死人,一个无法再被审讯、无法再被追问的死人。所有的罪证,都随着他的“死”而变成了铁案,再无人能翻。
可真相呢?那些藏在瑞亲王身后的人呢?
“皇上可查过,昨日都有谁去过瑞亲王府?”宁安问。
“查了。”皇帝道,“瑞王昨日中午从宫里回去后,一直闭门不出。傍晚时分,有皇后宫中的内侍送过去一盒太后赏的糕点,说是太后的意思。瑞王接了进去,之后便再无人进出,直到今早发现尸体。”
皇后。宁安的心一紧。那盒糕点来得太巧了。皇后与瑞亲王之间,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可若连送糕点这种小事都动用坤宁宫的人,那便说明,皇后与瑞王府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臣妾想去见一个人。”宁安抬头,目光灼灼,“瑞亲王妃。”
皇帝看着她,皱了皱眉:“这种时候,你去瑞王府不妥。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贵人,去吊唁可以,但想问什么,很难。”
“那就不问。”宁安道,“臣妾只是去吊唁。王妃丧夫,总要有人去说几句宽慰的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案上取下一块出宫的铜牌,递给她:“朕给你两个时辰。带上周明,早去早回。”
宁安接牌时,手指触到了他的手背。那温度极淡,却让她的心抖了一下。她没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
瑞亲王府已经挂起了白幡。
宁安到时,府门口站着几个兵卒,但并不是严密的守卫,可见皇帝并未公开处置瑞王。她递上铜牌,只说奉命前来吊唁。守门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去了。
正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白烛高烧,经幡低垂,一口黑漆棺木停在中央,尚未合盖。宁安走进去,先向灵位上了三炷香,然后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她的动作极慢,像真的在悼念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灵堂侧方的帷幔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是瑞亲王妃。
宁安起身,绕过帷幔,果然看见王妃披麻戴孝地跪在角落里,正对着一盆烧纸的火盆落泪。她看见宁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惨白的笑:“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宁安在她身侧蹲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们都说他是自尽的。”王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知道,他不会。他那样的人,不到最后一步,绝不会放弃。他比谁都怕死。”
宁安四下扫了一眼,见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所以,有人给他送了死路。”
王妃的眼泪又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过苍白的脸颊:“那盒糕点……他知道那盒糕点有问题,可他还是吃了。”
“为什么?”宁安不解。
“因为送来的人说,太后懿旨,他若不吃,便是抗旨不遵。”王妃苦笑,“他抗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没扛住。”
宁安看着这个被悲哀与恐惧压垮的女子,心里又酸又痛。她忽然想到,自己入宫不过一个多月,却已经两次看到“抗旨不遵”这四个字是怎样逼死人的。第一次是父亲,第二次是瑞亲王。
可她不能停。越接近真相,她越不能停。
“王妃,你可知道,王爷生前有没有提过,他最怕的是什么?”宁安问。
王妃抽泣着,想了很久,才断断续续道:“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怕的是祖宗的牌位被扔出太庙。”
宁安浑身一震。又是太庙。又是牌位。瑞亲王害怕的,竟是自己的牌位被逐出太庙。一个皇子,若犯下谋逆大罪,牌位便会被从太庙中移除,从此不再是萧家子孙。这对他来说,比死更可怕。
可这与纳兰家有什么关系?与太庙里那个“纳兰氏”的牌位又有什么关系?
宁安还想再问,门外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站起,退到一旁。两个兵卒模样的男人走进来,目光阴冷,直直看向她:“哪个是纳兰贵人?”
宁安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我就是。”
“宫里传话,请贵人立刻回宫。”为首的兵卒语气生硬,脸上没有半分恭敬,“得罪了。”
宁安没有反抗。她回头看了王妃一眼,王妃仍坐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偶人。宁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随那两个兵卒走了出去。
回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般。瑞亲王死了。可他的死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反而让整条线更加扑朔迷离。有人送去了毒糕点,逼他服毒,事后又用一封“遗书”将所有罪责扣在他头上。这一招干净利落,既杀人灭口,又嫁祸于人。
可问题是,那个送糕点的人,是受谁的指使?皇后吗?还是另有人借了皇后的名义?
她回到棠梨宫时,天色已经暗了。推开门,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个人影坐在正中的椅子里,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宁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她定睛一看,才借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认出了那张脸。
是德妃。
“德妃娘娘。”宁安欠身行礼,声音里压着惊疑,“您怎么来了?”
德妃慢慢放下茶盏,转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中,此刻盛着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藏了十几年的话终于要找到出口。
“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德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姐姐林疏影,临死前悄悄留给我的。”
宁安走过去,将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德音吾妹:若我遭遇不测,切勿声张。太庙纳兰氏牌位中藏有纳兰大人绝笔,可证其冤。但真凶并非瑞王,而是太后。太后以纳兰氏旧事为要挟,逼纳兰大人交出江南盐税账册。纳兰大人不从,太后便借瑞王之手除掉他。瑞王不过是太后手中的刀,而刀柄,握在太后手里。你要活着,等一个能揭开这一切的人。若等不到,就把这封信烧了,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宁安读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的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太后。那个坐在慈宁宫中、面容慈祥、每逢节庆便笑得像尊菩萨的老妇人,竟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瑞亲王,不过是一枚棋子。
“这封信,我藏了三年。”德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敢给你看,不敢给任何人看。可今日瑞王死了,我知道,太后的下一步,就是清理所有知情人。而我,就是下一个。”
宁安转过身,看着德妃。烛光不知何时被点亮了,在德妃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这个她入宫以来,除了皇帝之外唯一对她有过善意提醒的女人,此刻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得像是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不会让你死。”宁安说。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铁,掷地有声。
德妃笑了,那笑容里有凄然,也有一丝极淡的释然:“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自己吧。”
她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宁安一眼:“我姐姐说,那封信不是给你看的,是给纳兰家的后人看的。她等了三年,等到了你。”
门缓缓合上。宁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手中还握着那封薄薄的信。她的手指冰凉,心却像被扔进了滚油里,翻来覆去地疼。
太后。真凶是太后。
可她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太后为何要要挟纳兰家?纳兰氏牌位中藏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与“太宗侧妃纳兰氏”有关的那段旧事,太后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深得像是永远不会亮了。
可她知道,黎明总会来的。即使那黎明前,还有最黑暗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