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博弈 从太庙回来 ...
-
从太庙回来的那一夜,宁安没有睡。
她将父亲的信反复读了七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她的眼睛里。信上的笔迹她太熟悉了——父亲写字时总爱在横画末端稍稍上挑,那是他年少时临《兰亭》留下的习气,旁人仿不来。可这封信的末尾,写着“臣纳兰明远顿首泣血再拜”,字字端正,唯有“泣血”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一道永远流不完的泪痕。
她的姑祖母,那个被太宗赐死的纳兰氏,究竟是什么人?父亲为何从未提起?纳兰家被“永不入宫”的祖训压了百年,为何到了她这一代,却又被选入宫中?
冥冥中似有一只手,将她推向了这座深宫,也将所有的秘密推到了她面前。
第二天,她起得很迟。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宁安觉得浑身发软,头也昏沉沉的,像是昨夜那一趟太庙之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秋实端了药粥进来,小声说:“娘娘,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话来,说您近日身子不好,晨省可再免三日。”
宁安苦笑。皇后这恩典,来得一次比一次巧。她入宫不到一月,皇后已经免了她两次晨省,看似恩宠,实则像在一步步将她从众人眼前“摘”出去。一个被皇后时常免了晨省的贵人,在旁人眼中,不是身子太弱,就是不受待见。而无论是哪种,都对她不利。
“替我回话,就说我稍后便去坤宁宫请安。”宁安撑着坐起来,让秋实给她梳头。
“可是娘娘,您的脸色真的很差……”秋实忧心忡忡。
宁安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白的脸,笑了笑:“正因脸色差,才更要去。让她们都看看,我纳兰宁安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终是去了坤宁宫。皇后见她来了,神色淡淡的,倒也没提免晨省的事。沈贵妃依旧坐在下首,脸上的笑比往常更冷了几分,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德妃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模样,低着头,拨弄着腕间那串磨损严重的佛珠。
晨省散了之后,宁安没有急着回宫。她独自去了御花园,挑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暮春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潮潮的,像要下雨。她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脑子里却在一遍遍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瑞亲王涉足江南盐税,父亲的密奏被人提前截获,纳兰家因此获罪抄家;太庙中藏着父亲的绝笔,证明纳兰家世代忠良,而百年前的旧案与今日如出一辙;瑞亲王妃的姐姐林疏影,三年前因得知江南盐税案的内情而被灭口;翠屏的死,则说明宫中有瑞亲王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可这里面有一个疑点,她怎么也想不通。父亲的信是写给谁的?他把信藏在太庙的牌位里,显然是预料到自己会遭遇不测,提前做了准备。可这信若一直藏在太庙,没有人知道,那它不过是一纸空文。父亲是否还安排了别的后手?是否有别的知情人?
她正想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纳兰贵人好雅兴,独自在这里观鱼。”
宁安全身的血都冷了一瞬。她慢慢转头,看见瑞亲王正站在几步之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随从。他今日入宫,穿的是常服,没有着亲王袍。那件石青色的袍子已经不见了,换了一件靛蓝色的,腰间配的正是那块修复后重新拿回来的青玉螭龙佩。
他果然还是带着它。宁安的目光从玉佩上扫过,迅速收敛了情绪,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瑞亲王。”
“不必多礼。”瑞亲王走近两步,与她并排站在池边。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语气随意得像是老友闲谈,“这太液池的锦鲤养了上百年,最大的怕有半人长了。可惜前几日死了一条,据说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宁安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臣妾也听说了,是条罕见的白鲤。可惜了。”
“是挺可惜的。”瑞亲王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本王还听说,纳兰贵人前些日子去了太庙。”
宁安的心猛地一沉,但她面上没有流露分毫。她甚至弯了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王爷消息真灵通。臣妾入宫不久,对宫中规制不甚熟悉。前几日偶然路过太庙,只在外头看了一眼,倒不知王爷也在那附近安了眼线。”
她这话说得很软,骨子里却硬得很。瑞亲王目光微亮,似乎对她这反应很满意。他掸了掸衣摆,慢条斯理道:“眼线这两个字,用得不妥。这宫里处处有眼睛,本王只不过刚好听说了而已。倒是贵人,入宫不过月余,已经去过冷宫,去过乾清宫,去过太庙。下一步,是不是还想去宗人府查查卷宗?”
宁安转过身,第一次直视瑞亲王的眼睛。那双眼温和而深邃,像春日午后的一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她知道,这潭水下藏着刀。
“王爷说笑了。”宁安道,“臣妾只是初入宫闱,处处觉得新鲜,多走动了几步。若王爷觉得不妥,臣妾日后少走便是。”
“不必。”瑞亲王笑着摇头,“这宫里太大,不多走走,容易迷路。只是本王有句话,想赠予贵人。”
“王爷请讲。”
“有些路,走得通,有些路,走不通。若是明知走不通还硬要走,那就不是胆量,是痴了。”
宁安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她垂下眼,声音轻柔:“臣妾记住了。”
瑞亲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柳丝间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宁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背上湿黏一片。方才那番对话,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句句都是刀锋。瑞亲王知道她去了太庙。他知道她在查。他甚至在提醒她,这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人。
可他没有动手。他在等什么?是在等她自己退缩,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宁安回到棠梨宫时,已经下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上,像无数根透明的线,将天地缝在一起。她坐在小书房里,把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前,想要将那封信烧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是证明纳兰家清白的唯一证据。她不能烧。可若放在身边,又太危险。
她想了想,将信重新卷好,用油纸包严,塞进了那支素银簪的空心簪杆里。那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外壳可旋开,里头正好能藏一卷极小的纸。她将簪子插回发间,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银面,像抚摸一段早已冷却的过往。
雨下到夜里才停。宫中很快积了水,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像铺了一地的碎琉璃。宁安刚用过晚膳,周明便来了,说皇帝请她去一趟乾清宫。
她披上斗篷出门。雨后的空气清冽得有些发苦,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脚步轻快地朝乾清宫走去。
皇帝今天没有在批奏折。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背对着她,像是在研究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道:“太庙一行,收获如何?”
宁安在他身后站定,斟酌了一下,道:“臣妾找到了父亲生前藏下的一封信。”
皇帝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讶,只轻轻挑了一下眉:“念给朕听。”
宁安便将那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但隐去了“纳兰氏”的身份细节,只说父亲在信中提及了江南盐税案与百年前旧案的相似之处。皇帝听得很认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信这封信?”他忽然问。
“是。”宁安答得极快,几乎没有犹豫。
“若这封信不是给你看的呢?”皇帝走到她面前,目光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幽深,“若这封信,是有人故意让你找到,好引你往那个方向去查?”
宁安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想过,但很快就被父亲的笔迹和她自己的情感压了下去。此刻经皇帝口中说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反驳的力气。
“信是父亲的笔迹,这一点臣妾不会认错。”她最终道,“但臣妾不敢保证,这封信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皇帝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你能这样想,很好。这宫里没有平白无故让你找到的东西。太庙那个地方,守备森严,若没有人暗中安排,你一个贵人,不可能进得去。安排你进去的人,和写信的人,未必是同一人。”
宁安的心越来越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苏嬷嬷的出现、太庙的线索、瑞亲王妃的吐露,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又那么恰到好处。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起了所有的珠子,而她只是顺着那条线往前走的瞎子。
“皇上可知道,是谁安排了臣妾进太庙?”宁安问。
皇帝没有回答。他走到那幅堪舆图前,指着太庙的位置,缓缓道:“太庙的守卫,归内务府和禁军共管。守门的那两个,换防的时辰是固定的。能提前知道换防时辰并买通侍卫的人,在这宫里,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转向宁安:“朕,皇后,沈贵妃,德妃,还有——瑞王。”
五个名字,像五把刀,齐齐插在宁安心上。她看着皇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荒唐的念头:也许眼前这个为她铺路、护着她查案的人,才是一切的幕后推手。
“皇上说,这宫里除了您,谁也不能信。”宁安轻声道,“可您又说过,连您也不能信。臣妾现在,谁也不敢信了。”
皇帝看着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痛色。那痛色如此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黑夜,转眼便无迹可寻。他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小的铜牌,递给她。
宁安接过一看,铜牌上刻着一朵海棠花,背面是一个“隐”字。
“这是朕的暗卫令牌。”皇帝道,“见牌如见朕。遇到危险,拿出此牌,可调动朕的人。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宁安握着那块铜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团看不见的火。她抬头看他,刚要开口,却见皇帝已经转身走回了书案后,坐下,提起了朱笔。
“你回去吧。”他说,“朕还有折子要批。”
宁安将铜牌藏入袖中,行礼告退。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皇上,臣妾还有一事想问。”
“说。”
“皇上为何要帮臣妾?”
皇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望过来。
“因为朕,欠你父亲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宁安听得很清楚。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生生的疼。
她没再问下去。有些答案,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无论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多少把刀,她终究要走到最后的真相面前。
走出乾清宫时,雨已经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落在她的斗篷上,发出沙沙的响。宁安没有打伞,只裹紧了斗篷,一步步走进雨里。
雨幕中的皇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她,是巨兽腹中一个不肯认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