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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出现 三日期满, ...

  •   三日期满,果然有人“认罪”了。

      是御花园当值的一个小太监,叫小德子。据他自己招认,那夜他见翠屏独自行至池边,起了色心,欲行不轨,翠屏挣扎间失足落水。他怕事情败露,便按住她的头不让她浮起,直至溺毙。仵作的验尸结果也与这供词相符:翠屏头颈确有被按压的痕迹,指甲中的淤泥也与池边泥土一致。

      案子结得干净利落。小德子被判了杖毙,沈贵妃得了面子,皇后得了公允,宫中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只有宁安知道,那小德子在招供前一夜,曾收到过一碗极精致的桂花酒酿。有人给他送去的。而那个送东西的人,消失在夜幕深处,再无人提起。

      翠屏之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如初。一切仿佛都未发生过。

      但宁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禁足令解了之后,她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急着去找瑞亲王对质,也没有再去冷宫。她只是每日照常去坤宁宫请安,照常去御花园散步,照常对着窗外的海棠树发呆。她让自己变得极安静,极温顺,像一株不引人注目的兰草,在阴影里慢慢生长。

      皇帝那日的话像一枚钉子,深深扎进她心里,拔不出来,却也不至于致命。她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处微妙的表情变化。她甚至开始暗中记录皇帝出现在乾清宫的时辰、召见的人、批阅奏折的数量,试图从这些琐碎的日常中找出更多线索。

      但更多的,是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她真正接近真相的破绽。

      破绽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四月初九,太后的千秋节。按照惯例,宫中要大摆宴席,宗亲命妇都要入宫祝寿。瑞亲王自然在列,而皇后作为六宫之主,要主持整场宴席的筹备。皇帝虽与太后不甚亲近,但面上功夫仍要做足,一早便去了慈宁宫请安。

      宁安作为新入宫的贵人,也被安排了差事——与德妃一同照看宴席上的花卉布置。这本是个不轻不重的活计,既出不了大错,也不会太出风头。宁安心里清楚,这大约是皇后在给她一个台阶下,也是在告诉她:安分些,日子不会太难过。

      太后寿宴设在交泰殿,前后筹备了五日。宁安每日穿梭在花棚与殿宇之间,与各色宫人打交道,倒也打听了不少消息。她得知,瑞亲王今日会携王妃入宫,而沈贵妃近来与皇后走得极近,似乎想借着太后的势重获恩宠。她还得知,皇帝已经连续七日宿在乾清宫,没有召任何妃嫔侍寝。

      四月十二日,太后的千秋节正日。交泰殿内外张灯结彩,遍植奇花异草,香气浮动如雾。殿内摆了五十余张几案,从殿心一直排到廊下,场面宏大而华贵。宁安坐在德妃身后,离主位颇远,却能清楚地看见殿中的每一个人。

      瑞亲王坐在宗亲席的首位,身旁是他那位以贤淑闻名的王妃。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容光焕发,与周遭的喜庆景象融为一体。宁安远远看着他,觉得他就像这大殿里的一尊像,庄重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可越是完美的东西,越是可疑。

      宁安低头饮了一口果酒,听见身后两个小宫女在低声议论。一个说:“瑞亲王的玉佩今儿怎么换了?以往不是那块青玉的么?”另一个说:“听说前些日子不小心跌碎了,送去内务府修了,还没拿回来呢。”

      宁安的手微微一顿。她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往瑞亲王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他腰间换了一块白玉佩,成色极好,但纹样与那日的青玉佩不同。她心里那团雾又浓了几分。如果那枚碎玉不是瑞亲王的,那会是谁的?是谁故意把祥云螭龙纹的残片留在莲花池边,引她去怀疑瑞亲王?

      她正出神,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正对上瑞亲王妃的视线。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秀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此刻正隔着半座大殿,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宁安。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倒像藏着某种难言的怜悯,像在看着另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同类。

      宁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入宫前听过的传闻:瑞亲王府表面和谐,实则王妃多年无子,王爷偏宠侧妃,府中日子并不好过。若这个传闻是真的,那瑞亲王妃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可解读的意味。

      宴席过半时,皇帝照例要举杯祝酒。他今天似乎极累,面色比平日更白,笑容却很周全。他站在主位前,手持玉杯,说着“母后福泽绵长,四海升平”之类的吉庆话。宁安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在她这里停了一瞬。

      只一瞬,却让她心口一跳。

      她低下头,假装饮酒。等她再看过去时,皇帝已经坐下了,正与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太后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保养得宜,只眼角有一些极细的纹路。她笑得很慈祥,可那双眼睛却极锐利,不像是养在深宫中的老太太该有的眼神。

      宁安忽然想起苏嬷嬷那夜的话:“太庙的牌位。”太庙,是皇室供奉先祖的地方。那里供奉的,都是萧家的列祖列宗。可苏嬷嬷为何要说“太庙的牌位”?难道纳兰家与萧家之间,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念头像一根藤蔓,一旦长出,便疯狂缠绕着她的心。

      寿宴散时已是深夜。宁安随着人流走出交泰殿,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她不想即刻回宫,便沿着太液池边的长廊慢慢走。月光洒在池面上,碎银一般,晃得人眼晕。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宁安没有回头,只放慢了步子。那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条影子。

      终于,她停下来,转身。

      月光下,瑞亲王妃独自站在廊下,连个侍女都没带。她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

      “纳兰妹妹。”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宁安看着她,心里飞速地转着。瑞亲王妃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她想过瑞亲王会来试探,想过沈贵妃会来找茬,甚至想过皇后会派人跟着她。唯独没有想过,来的会是瑞亲王妃。

      “王妃请讲。”宁安欠了欠身。

      瑞亲王妃走近两步,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查你父亲的案子。我也知道王爷……王爷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可我求求你,别再查下去了。你会死的。”

      宁安的心狠狠一抽。她看着瑞亲王妃那双惊慌的眼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切,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王妃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宁安问。

      瑞亲王妃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因为……因为我的姐姐,也死在那个池子里。”

      宁安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瑞亲王府还有这样一桩旧事。瑞亲王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姐姐在宫里当女官,无意中知道了王爷在江南的事。她想告发,结果第二天就被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莲花池里。和翠屏一样。”

      宁安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从尾椎一直蔓延到头顶。三年前,莲花池。同样的死法,同样的地点。这绝不是巧合。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宁安问。

      “林疏影。”瑞亲王妃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了一种极深的痛楚,“她死了以后,我父亲为了保全林家,把我嫁给了王爷。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我姐姐到底知道了什么,值得这样灭口。可我不敢问,我不敢查。我就像活在一座坟墓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宁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王妃在寿宴上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因为她们都是一样的,都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里,拼命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王妃。”宁安轻声道,“你若真想帮你姐姐讨个公道,就不能一直活在恐惧里。恐惧会杀人,比那些人的刀更快。”

      瑞亲王妃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暗下去:“可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也不敢……”

      “你不需要勇气。”宁安打断她,“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姐姐死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地方?一件东西?一个名字?”

      瑞亲王妃皱着眉想了很久,才迟疑道:“姐姐死前三天回府省亲,我问她在宫里过得如何,她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这宫里最大的秘密,不在深宫后院,而在祖宗灵前。’我当时不懂,后来她死了,我才觉得不对。”

      祖宗灵前。

      太庙。

      宁安的血一下子热了。她几乎可以确定,林疏影当年也查到了与太庙相关的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苏嬷嬷拼死想要告诉她的“牌位”。可是,太庙里到底藏着什么?与纳兰家的冤案又有什么关联?

      “王妃,多谢你。”宁安握住瑞亲王妃的手,触手冰凉,“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的事。也请你保重自己。”

      瑞亲王妃含泪点头,转身匆匆离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像一缕从没有出现过的风。

      宁安站在月光里,久久没有动。她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她早该去的地方。

      太庙。

      可太庙并非后宫妃嫔能随意进出的地方。那里常年有禁军把守,每月只在朔望之日由皇帝带领宗亲祭祀。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若贸然前往,只会被当成不敬祖宗、僭越礼制。

      她需要有人帮她。

      而在这个深宫里,能帮她的人,只有一个。

      第二天一早,宁安借请安之机,让秋实给乾清宫当值的太监周明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落款,只写了八个字:欲往太庙,请君相助。

      周明是皇帝跟前的人,宁安赌他能把这纸条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然后她开始等。

      等待的时间像被扯长了的丝线,每一寸都缠着焦虑。她一边强迫自己正常起居,一边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若皇帝不肯帮她,她该怎么办?若皇帝肯帮,她进了太庙,又该从何找起?苏嬷嬷说的“牌位”,到底是哪个牌位?太庙里供奉着从太祖到先帝的牌位,足足有几十个,她又如何知道哪一个藏着秘密?

      第二天夜里,周明来了棠梨宫,带来一句口信:“皇上说,后日戌时,您从太庙东侧的侧门进去。守门的侍卫,到时会换成人。”

      宁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待周明走后,她独自坐在镜前,慢慢卸去发间的素银簪。镜中的女子面色沉静,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两日后,戌时。

      宁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外罩一件墨色斗篷,独自穿过夜色中的宫道,朝太庙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极轻,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像融进了夜色里。

      太庙东侧的小门果然开着,门内站着一个戴侍卫帽的人,身形高大,脸隐在阴影里。宁安走近时,那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低声道:“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换防,你必须出来。”

      宁安“嗯”了一声,闪身进了门。

      太庙比她想象中更森严,也更安静。宽阔的庭院里遍植松柏,月光被繁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细碎的霜。她沿着廊道向正殿走去,每一步都极小心。

      正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檀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殿中烛火通明,数十个牌位层层叠叠,供奉在神龛之上。每块牌位前都燃着长明灯,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

      宁安跪在殿中,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开始一块一块地查看那些牌位。

      从太祖到先帝,牌位上的名号与谥号她都曾背过,并不陌生。可当她走到最边上那排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块牌位,比其他牌位略微暗淡,上面的字迹也像是被重新描过。上面写着:太宗皇帝侧妃纳兰氏。

      纳兰氏。

      宁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擂鼓般响着。纳兰氏。皇宫的祖宗牌位里,竟然供着一个姓纳兰的女人。而她活了十七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纳兰家还与皇家有过这样的渊源。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块牌位。牌位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纳兰氏”三个字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极用心地描补过。

      牌位的底座上,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抠,底座竟然微微松动。她取下底座,发现牌位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帛。

      宁安将绢帛展开,借着烛光看去。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

      那上面是一封信,字迹她认得——是她父亲的亲笔。信上写着:

      “臣纳兰明远顿首泣血再拜:太宗侧妃纳兰氏,实为臣之姑母。当年为掩护太宗北伐,纳兰氏假传敌情,致敌军误入歧途,太宗得以大捷。然战后,奸人构陷,称纳兰氏通敌。太宗为保大局,未加详查,将纳兰氏赐死,并斥纳兰家永不入宫。此案与臣今日所查之江南盐税案,如出一辙。有人欲故技重施,以‘通敌’之罪灭臣之口。若臣有不测,此信可证臣之清白,亦可证纳兰家世代忠良,绝非叛逆。望后世子孙,勿忘此训。”

      宁安握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的姑祖母,竟是被太宗皇帝赐死的侧妃。而百余年后,同样的罪名,又以同样的方式,落在了她父亲头上。

      历史像一面森然的镜子,将纳兰家的血泪照得一清二楚。

      她将信收入袖中,重新装好牌位,退后两步,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殿。

      走出太庙侧门时,那侍卫已经不在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松柏的苦香。宁安拢了拢斗篷,快步朝棠梨宫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条黑影从太庙东侧的柏树后闪出,朝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个方向,是瑞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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