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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 四月初三, ...

  •   四月初三,宫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沈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翠屏,被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莲花池里。池水不过半人深,那宫女又是会水的,按理说怎么也淹不死。可仵作验了尸,说她是活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按在水底,活活闷死的。十指指甲里满是淤泥,池边的软土上却没有挣扎的痕迹。

      消息传到棠梨宫时,宁安正在用早膳。一碗熬得极稠的莲子羹,喝到一半,执篦的宫女秋实匆匆进来,小声说了这事。宁安的手顿了一下,搁下碗,望向窗外。

      莲花池。她昨夜从乾清宫回来时,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有经过御花园。但瑞亲王入宫请安的时辰,与翠屏溺亡的时间,似乎离得不远。

      “娘娘,沈贵妃那边怕是正在发作。”秋实低声道,“您看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宁安淡淡反问,“她死的是自己的宫女,与我有何相干?”

      秋实便不吭声了。宁安却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翠屏跟着沈贵妃多年,是贵妃身边最得力的人,知晓不少私密。她若死了,沈贵妃首先会怀疑谁?谁最可能想灭口?又是谁恰好有这个下手的机会?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高亢的通报:“皇后娘娘到——”

      宁安一惊,忙起身迎出去。皇后已经进了院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阵仗不小。沈贵妃跟在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眶微红,面色却并不十分哀戚,更多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皇后娘娘万福。”宁安跪下行礼。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纳兰贵人,本宫问你,昨夜你几时回的宫?”

      宁安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后娘娘,昨夜皇上召臣妾去了乾清宫,约莫二更时分回宫。”

      “可有人作证?”

      “臣妾回宫时,两个宫女都已睡下。但乾清宫当值的小太监周明,可以证明臣妾离开的时辰。”

      皇后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宁安脸上扫了又扫,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沈贵妃却忍不住了,尖声道:“皇后娘娘,翠屏死前曾对臣妾说,她昨夜在御花园附近见过纳兰贵人!这绝不会错!”

      宁安抬头,直视沈贵妃:“贵妃娘娘,翠屏说见过臣妾,是在何处?几时?臣妾昨夜从乾清宫出来,走的是西长街,从未经过御花园。娘娘若不信,可传当夜巡逻的侍卫询问。”

      沈贵妃冷哼:“巡逻的侍卫若被你收买了呢?”

      “臣妾入宫不过数日,连乾清宫的门朝哪开都是头回摸清,如何收买巡逻侍卫?”宁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倒是翠屏姑娘,深夜去御花园做什么?她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见到臣妾的?这些,娘娘可查清楚了?”

      沈贵妃一时语塞。皇后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够了。翠屏之死,本宫自会命人详查。纳兰贵人,这几日你暂且待在棠梨宫,不必外出。等查清了再说。”

      这是软禁。宁安抿了抿唇,没有争辩,只叩首道:“臣妾遵命。”

      皇后领着一群人呼啦啦走了。宁安从地上站起来,拍去膝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秋实凑过来,急道:“娘娘,这明明是沈贵妃在针对您!您怎的不辩解?”

      “辩解有用的话,翠屏就不会死了。”宁安坐回妆台前,慢条斯理地重新挽发,“沈贵妃丢了人,丢了面子,总要找个人来出气。我不过是个由头。”

      秋实似懂非懂。宁安却不再多说,只让她去打听瑞亲王昨日入宫的详细时辰。

      软禁的日子,像是被拉长的影子,慢得让人心慌。棠梨宫偏殿一共五间屋子,正厅、卧房、小书房、耳房和净室。宁安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来来回回,却怎么也走不出这方寸之地。

      她并不急着为自己辩白。皇后关得住她的人,关不住她的眼和耳。秋实是个机灵的,每日借着去膳房领膳的名义,能带回来不少消息。

      第一天,秋实带回的消息是:翠屏的死,仵作验出她腹中有未消化的酒食,并非一个普通宫女能随意享用的东西。这意味着她死前见过什么有身份的人,或者从什么有身份的府上得到了吃食。

      第二天,消息更进了一层:翠屏死前那晚,确实有人看见她往御花园方向去了。但那几个目击的宫人都说不清她身边有没有旁人。有一个打更的老太监说,他远远看见过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人影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但天太黑,认不出是谁。

      石青色锦袍。宁安听到这四个字时,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划。瑞亲王那日入宫请安,穿的就是石青色锦袍。可那是在白天。夜里再穿同样的衣裳,除非是来不及换,或者根本不在乎被人认出来。

      “娘娘,您说会不会真是瑞亲王……”秋实压低声音,脸上有些发白。

      宁安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若真是他,他为何要亲自动手?以他的身份,要一个宫女的命,何须自己沾血?”

      秋实答不上来。宁安走到窗边,看见院中那棵海棠已经凋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四散而去。

      第三天,皇帝突然来了棠梨宫。

      这是宁安入宫以来,他第二次来她的住处。他来时没有大摆仪仗,只带了几个随侍,脚步极快,像是有急事。当时宁安正坐在小书房里临字,听见通报时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了半成的字帖上,洇开一团乌黑的污迹。

      她来不及收拾,只把字帖往里一推,起身出迎。皇帝已经进了正厅,负着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皇上怎么来了?”宁安行礼过后,轻声问。

      皇帝没有转身,只淡淡道:“朕来看看,被禁足的纳兰贵人,可有悔过之意。”

      宁安一怔:“臣妾并未做过,何来悔过?”

      “哦?”皇帝终于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这几日,可查出了什么?”

      这话问得暧昧。宁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让秋实去打听消息,知道她在查瑞亲王,甚至可能知道她查到了什么地步。她垂下眼,斟酌了片刻,决定赌一把。

      “臣妾查到,翠屏死前那晚,有人看见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人在池边出现。”她缓缓道,“而瑞亲王入宫那日,穿的正是一件石青色锦袍。”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凝重。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像是早已知晓这件事。他看着宁安,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果然聪明。”

      “皇上不意外吗?”宁安问。

      “朕若意外,就不会来。”皇帝走到椅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但仅凭一件衣裳,定不了任何人的罪。你应该明白。”

      “臣妾明白。”宁安道,“所以臣妾还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那夜真正出现在御花园的人,做了什么。翠屏到底知道了什么,值得一条人命去封口。”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卷,递给她。宁安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江南盐税,瑞王涉。

      她心头剧震。江南盐税,那是朝廷最要紧的钱袋子之一。若瑞亲王真的涉入其中,那便不只是争权夺利的小打小闹,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而她的父亲,前兵部尚书纳兰明远,三年前正是因为在军饷调度上出了问题,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军饷与盐税,这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这是……”宁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你父亲死前最后一份密奏的残页。”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朕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上面说得不全,但足以证明,你父亲当年查到了瑞王在江南的盐税案,正准备上奏弹劾,就被人抢先一步,扣上了通敌的罪名。”

      宁安握着那纸卷,手微微发抖。三年了,她恨错了人,也寻错了方向。她曾以为皇帝是那个昏庸失察的君主,如今才知道,他竟一直在暗中追查父亲的案子。可既然如此,他为何不公开翻案?为何还要任由瑞亲王逍遥法外?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不……”她忍不住问出口。

      “因为证据不足。”皇帝打断她,“瑞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若不能一击致命,只会打草惊蛇。你父亲的案子,牵涉太广。朕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能真正撬动这局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深得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这个人,现在来了。”他说。

      宁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她明白了。皇帝之所以对她说这些,之所以纵容她查、护着她查,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在幕后推动一切的人。而她,纳兰宁安,这个罪臣之女,这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正是他等待已久的那枚棋子。

      不,或许也不仅仅是棋子。

      “皇上。”宁安的声音沉下来,“您凭什么觉得,臣妾会相信您说的话?您凭什么觉得,臣妾不会转头就把这些告诉瑞亲王?”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极淡的温柔,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你可以去告诉他。”他说,“但你不会。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心里装着一个‘义’字。瑞王那样的人,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宁安咬住下唇。她恨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更恨他轻轻松松便看透了她。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臣妾还有一事不明。”

      “说。”

      “那夜臣妾在冷宫外碰到的那个侍卫,是谁的人?”

      皇帝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冷宫外的人,不止那一拨。沈贵妃的人,皇后的人,瑞王的人,还有朕的人。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样貌?”

      宁安回忆了一下:“身高七尺有余,眉目疏朗,眼下有青黑,穿侍卫服,身上有檀香。”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里搜寻这样一个人。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是朕的人。朕派去的人,那夜没有靠近你。”

      宁安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侍卫既不是皇帝的人,那他为何要提醒她?他身上的檀香,又为何与坤宁宫中的如出一辙?

      “皇后。”宁安轻声道,“皇后娘娘身边,可有年纪较轻的侍卫或是内侍?”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里有赞许,也有更深更沉的东西:“皇后出身平西侯府,府中养着不少好手。但能以侍卫身份混入宫中巡逻,又不引人注意的,不多。”

      窗外忽然起风了。院中那棵凋谢了大半的海棠,被风一吹,花瓣纷纷落下,像一场粉白的雪。宁安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阵风,都可能是某个人手中的扇子。

      “朕该走了。”皇帝起身,“翠屏的事,三日内会有人‘认罪’。你做好准备。”

      宁安行礼送他出去。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停住,侧过头来,声音极轻:“宁安,朕说过,这宫里除了朕,你谁都不要信。但朕现在再加一句。”

      他顿了顿:“若有一天,你连朕也信不过了,至少信你自己的心。”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宁安倚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恨他,却发现恨意正在一寸寸瓦解。而另一种更危险的情绪,正在心底悄然滋长。

      当天傍晚,秋实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御花园莲花池边的软土上,找到了一小块青玉佩残片。那玉质极好,雕刻的纹样也极精细,像是某种身份象征。

      “什么纹样?”宁安问。

      “看不真切,但听发现的人说,像是祥云中盘着一条螭龙。”

      宁安握着那块残片的描述,脑中瞬间闪过瑞亲王腰间那枚玉佩。那日他在澄碧亭中,玉佩就挂在腰带上,阳光下看得分明——正是祥云螭龙纹。

      可这发现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去捡。

      宁安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临字时滴落的那团墨。有些污迹,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滴都有来处。

      就像这宫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件看似偶然的“证据”。

      都不过是有人握在手中的墨,滴落成局。

      她睁开眼,对秋实道:“从明天起,别再打听瑞亲王的事了。”

      秋实不解。宁安却不再解释。她看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浅的、冰冷的笑。

      对手已经出手了。

      而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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